李白不语，冷冷盯着男人。

“觉得我熟悉吗？我也觉得你熟悉，好像在某个遥远的世界，我见过你。”

男人悠然啜茶，忽然，举着茶杯的右手衣袖中，一条幽绿的小蛇钻了出来。

李白心中轰然炸开，脑海中翻出久远的一幕，那是须佐之男带他穿越过的一个世界，高天原陨落之时，那个被须佐之男斩于剑下的邪神——

八岐大蛇。

“人间的美景可比高天原要生动多了。”八岐大蛇对上李白警戒的视线，“在这样的美景下，即使昏睡片刻，也不至于用怨毒的眼神瞧我吧。”

李白明白了，方才的小厮、城主、侍女、玉山竹……都是八岐大蛇给他捏造的幻境。

“我只是心里愤懑，想请你来评评理。”八岐大蛇说，“我认识一个人，那家伙是全高天原最有趣的人，相比那些假大空的神，那家伙有着凡人一样的七情六欲。可他偏偏要隐藏心中喜恶、欲念，去做什么正义的处刑神。”

八岐大蛇一转杯沿，问李白：“正义该怎么去界定？譬如杀人就一定是邪恶？”

李白独自面对八岐大蛇，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道：“自然不是。”

“嗯。”八岐大蛇满意点点头，“那家伙也说，人有好坏之分，杀恶人便不算邪恶。”

八岐大蛇追问：“但人作恶了一定会得到相应的惩罚吗？”

李白当然知道不会，见八岐大蛇兴致勃勃的样子，没点破，说了一句场面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八岐大蛇愉悦地笑起来，仿佛被逗乐了。

“你这话说得可真像他。”八岐大蛇说，“好，假设有这么个天道，可以沉冤昭雪。但那真的是被害者想要的吗？”

八岐大蛇唇角弯的弧度越来越大，可李白却没感到一丝笑意：“譬如女人被万蛛啃噬而死，然后天道揭露出来害她的男人是玉山竹，于是城主也用一样的手段杀死了玉山竹，女人是否该感谢天道、感谢城主？”

李白面色凝重，没有回答。

八岐大蛇说；“所有人都会赞扬城主圣明，但女人不会，因为这一切的开端就是城主。”

“可怜的女人，她不想要荣华富贵，只想真心换真心，她有什么错？”

“在漆黑的箱子里，女人只想把玉山竹、城主、将女人装进箱子的小厮、默许这一切发生的人……都杀了。”

八岐大蛇自得地笑起来：“所以我给了女人这一个机会，让那些蜘蛛成为她的伙伴，去完成她的愿望。”

李白沉声问：“可那些小厮又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执行主子的命令。”

八岐大蛇很是满意李白的愤怒，说：“我也可以给小厮机会，倘若心有不甘，就重拾新生去粉碎他的不甘。”

八岐大蛇伸手接住一片落樱：“你看，我给每一个不幸的人机会，正是因为我喜欢人间呀。但那个处刑神非要认定我是邪恶、是祸害。”

八岐大蛇哂笑：“所以那女人就活该惨死吗？”

李白神情冷硬，沉默不语。

能邪到成为神，自然有一套他独特的逻辑。

“看来你和那个处刑神想法一样。”八岐大蛇颇为遗憾，“亏我一见你就心生好感。”

李白冷冷作揖：“多谢抬爱。”

“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八岐大蛇轻叹，“凭什么我是邪恶的，我从未杀过一个凡人，满足他们的祈求，就是邪恶？”

李白说；“善恶出自人心，你觉得不是那就不是。”

八岐大蛇眼睛一亮，赞扬道：“你比那家伙聪明多了。剑杀了人能说剑邪恶吗？那是因为持剑者想杀人。”

“人心啊，可是住着魔的。”

李白缄默，他不想和邪神去辩论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也不想申明“木直中绳輮以为轮”的道理。万物既分阴阳，邪神的存在自是天道恒常。

“可是那家伙不懂。”八岐大蛇一拂宽大的衣袖，激起石桌上纷乱的落樱，“他想根除我，以杜绝这世间的灾厄。我是灾厄吗？若人心中没鬼这世上就没有鬼，人心中没有魔这世上就没有魔，只要人还有七情六欲，我就永远不会消散。”

“须佐之男哟，届时你大可献上生命封印我，千年后，世间再无你须佐之男的痕迹，而我又会在人心中重生。”

李白一惊，问：“什么叫须佐之男献上生命封印你？”

八岐大蛇斜睨李白，幽深的眸子露出诧异，眼前的凡人竟然对须佐之男感兴趣？

“这是月神的预言，我与须佐之男终将一战，结果就是他以死亡的代价的封印了我。”八岐大蛇嗤鼻，“那位预言神的话从来没有出过错。”

李白不语，想起上个世界中须佐之男陨落在千年前，想起须佐之男曾和他说过，有许多世界他无法闯入。

因为在那些世界他已经“死了”。

如此多的世界指向同一个结果。

巧合吗？

李白心头渐冷。

还是冥冥中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