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他。

再看他。

然后所有人——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把目光转向了张嘉乐。

张嘉乐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但他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桌面，五指微微弯曲，搁在扶手上，像一只准备起跳的猫。

大家明白了。

组委会的意图，在"秦风"和"张嘉乐"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在评审团核心名单的那一刻就已经昭然若揭——把乐坛最有话题性的两个男人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再加上全程录播的摄像头，这哪里是评审团？这是一档年度爆款综艺的骨架。组委会需要秦风留下来，不仅因为他够分量当评审，更因为他和嘉乐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裂缝——那条裂缝本身就是收视率。

而张嘉乐——秦风走不了，张嘉乐也得留下。两个人是这个节目里的正反两面，是硬币的两面，是一枚核弹里的铀和钚。缺了谁，这颗炸弹都炸不起来。

张嘉乐的目光缓缓从秦风身上移开，扫了一圈会议室，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你猜到了对吧"的默契。

然后——统一阵线成型了。

速度快到秦风来不及反应。先是坐在他左边的吉他演奏家林大伟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小臂。那只手不算有力，但掌心的温度像一块湿毛巾一样贴在他的皮肤上，传递出一种"你别想走"的信号。

"秦风——"林大伟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资深音乐人的从容，"你才是乐坛的泰山北斗，没了你我们何去何从。"

秦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右边的白映雪接上了话："评审团里最有分量的就是你了。你走了，那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

白映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但认真底下藏着一层极其薄的戏谑——像一颗裹着巧克力的辣椒，第一口是甜的，第二口才让你醒过来。

紧接着许彦廷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这位老教授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白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更加庄重："以秦老师你的文采、你对乐坛的贡献——选主席我也是要投你一票的。"

周慧美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瓶口挡住了她的嘴唇，但挡不住她眼睛里的笑意。那笑意清晰到秦风不用侧头就能看到——像是一盏在暗处亮起来的小灯。

"秦老师——"

"秦风老师——"

"秦哥你别走啊——"

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大合唱。秦风发现这些人的恭维话术各不相同——有人打感情牌，有人打分量牌，有人打责任牌——但所有人的手，都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向他的方向靠近。

最先动手的是林大伟。他的手从小臂滑到了手肘，再从手肘滑到了肩膀。然后是白映雪，她的动作更直接——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秦风身后，双手搭在他的两肩上。许彦廷虽然没离座，但他的手已经从斜后方伸过来，五指紧扣住了秦风左手手腕。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三个人分别锁住了他的左肩、右肩和手腕，像三条拴在同一头大象上的绳索。

"你们这是绑架。"秦风说。语气很平，但字咬得特别清楚。

"这不叫绑架。"林大伟笑嘻嘻的，"这叫挽留。"

秦风看了一眼张嘉乐。张嘉乐依然坐在斜对面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表情是标准的"与己无关"——嘴角平直，眼神淡然，呼吸均匀。但秦风在他微不可察的瞳孔变化里读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愉悦感——那种"看别人比自己还惨"的愉悦。

秦风放弃了。

不是因为他挣不开——以他的体格，甩掉这三只手绰绰有余——而是因为他算了一下，就算挣开了，门口还有人，走廊还有人，停车场还有人，这老头邱正阳连摄像头都布了六台，不会不布人。

他重新坐了下来。三只手同时松开，像三条蛇同时从猎物身上滑落。

"欢迎回来。"白映雪在他身后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语气里的笑意比矿泉水里的气泡还密集。

邱正阳清了清嗓子，宣布匿名投票正式开始。

投票方式很原始——每个人轮流进入会议室隔壁一间小房间，在一张空白卡片上写下一个名字，然后投入投票箱。门从外面反锁，内部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支笔、一张卡片。

秦风被叫到的时候，是第七个。

他走进那间小房间，关上门。房间确实很小——大约只有三平米，四面白墙，没有任何装饰，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桌面只有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张印着金曲奖logo的白色卡片。卡片上什么都没写，只留了一个横线位置。

秦风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角落。

摄像头。

黑色的、半球形的、几乎嵌进天花板里的小型监控摄像头。它正在运转——秦风看不到指示灯，但他能感觉到它。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颈的皮肤上，不痛，但你永远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拿起笔，在卡片上写了两个字。

弃票。

然后把卡片折了一下，投进投票箱。

走出小房间的时候，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笑死。这哪里是匿名，这简直就是全网大公开。

每个人写的什么，被谁写的，在什么时间什么顺序写的——那台摄像头看得清清楚楚。

匿名个屁。

投票结束后，邱正阳重新回到会议室前端，宣布投票箱已封存。

"主席名单将在下一次正式评审会议上公布。"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秦风和张嘉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看两个猎人之间的对峙——他既不确定猎物是谁，也不确定猎人是谁，但他确定这是一场好戏。

散会秦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嘉乐还在里面，和邱正阳站在会议桌前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像两棵根系纠缠在一起的树。

秦风收回目光，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是电梯。他按下下行键，等着。电梯的数字从十二楼慢慢往下跳——十一、十、九——他的余光注意到走廊拐角处有一台饮水机，饮水机旁边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文创园区的中庭花园。花园里有几棵银杏树，叶片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金色。

电梯到了。门打开。

秦风走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走廊另一端走来了一个人影——身形修长，步伐从容，深灰色休闲西装在走廊的灯光下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张嘉乐朝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