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觉得自己复活了。
不是那种从重症监护室里推出来、身上插满管子的复活,是一种更日常的、更朴素的、更接近 "睡了一个好觉之后发现今天不用上班" 的复活 —— 双腿有力了,呼吸顺畅了,连评审室里那股混合了电子设备散热和咖啡渍的气味闻起来都不再令人作呕了,反而有了一种 "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的亲切感。
初筛结束的那天下午,他走出金钟大厦的时候,脚步比过去两周里的任何一天都要轻快。那种轻快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 是真的轻快,像背了一整个月的沙袋今天终于卸下来了,脚底板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移了一寸,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跑起来。
他没有跑。但他确实走得很轻。路过大厦门口的保安亭时,那个天天见面的保安大哥甚至多看了他一眼 —— 大概是因为秦风过去两周每次路过这里时的表情都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眉头拧着,嘴角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 "别跟我说话我只想回家躺着" 的气场。而今天,他的嘴角是松的。松到保安大哥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今天心情不错啊"。
一周后,二次筛选开始。
秦风走进 A 组评审室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变化。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 四五十平米,圆桌,五把椅子,三面墙上的 Yamaha 监听音箱,墙角的设备推车,文件柜。但今天这个房间里多了东西。
首先是那台可移动摄像头。初筛期间它就一直停在房间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扫地机器人,镜头朝向天花板,似乎对评审室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现在它被移到了圆桌的侧前方,镜头微微俯仰,角度经过精心调整 —— 正好能同时框住圆桌周围五个人的上半身和桌面上铺开的评分表。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在提醒所有人:你在被看。
然后是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 T 恤、挂着工作牌的年轻男人。一个扛着一台手持摄像机,另一个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 夹板上夹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个刚被分配到新班级的转学生,脸上挂着一种 "我会尽量不碍事但如果你们有冲突请务必让我拍到" 的微妙表情。
摄像 PD。
如果说可移动摄像头是一双不会说话的眼睛,那这两个摄像 PD 就是会说话、会走路、会找角度、会在你情绪最高涨或者最低落的时候把镜头怼到你脸上来的眼睛。他们的存在意味着一件事 —— 今天的工作内容会被收录进《金音之战》的正片。准确地说,是第一集正片。
邱董在昨天的简短通知里说过一句话:"二次筛选和集体讨论是最有看点的内容之一,摄制组会全程跟拍。大家放松就好,该说什么说什么,该争什么争什么。"
该争什么争什么。秦风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嚼出了一股极其熟悉的节目制作味道 —— 这不是在给评审们减负,这是在给导演组加餐。"放松" 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 "别因为镜头在就收着,收着了没素材可剪"。而 "该争什么争什么" 翻译过来就更直白了 ——"请你们务必吵起来,越精彩越好,收视率就靠你们了"。
秦风拉开椅子坐下。
周慧美已经在了。
她今天的状态和初筛期间有明显不同。初筛那两周,她身上的 "主席感" 时强时弱 —— 宣布投票结果那天最强,后续几天逐渐衰减,到最后几天几乎和普通评审没什么区别,也会揉后颈、也会靠在椅背上发呆、也会在听了第三十首 AI 国风之后露出一种 "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的表情。
但今天她身上那层 "主席感" 又回来了。不是宣布投票结果时那种庄重的、带有仪式感的主席感,而是一种更松弛的、更日常的、像班主任走进教室时的那种主席感 —— 不需要刻意端着,往那里一坐,气场自己就铺开了。
她的面前摊着一张表格。不是初筛时那种个人评审记录表,是一张 A3 大小的汇总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编号、歌名、作者,以及五列分别对应五位评审的标记 ——"留" 或 "淘汰"。秦风扫了一眼,五个人初筛后总共留下了大约六十多首作品。从六十多首里选二十首,淘汰率三分之二左右。比初筛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五温和多了,但也不算轻松。
"人到齐了。" 周慧美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楚。她的目光在圆桌周围扫了一圈 —— 秦风、白映雪、林大伟、许彦廷 —— 然后落在了门口那两个摄像 PD 身上,停了大约半秒钟。那半秒钟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两个 "新同学" 安排了一个 "旁听席" 的位置。
"今天的流程很简单。" 她用红笔在汇总表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 "二十首" 三个字,"大家各自初筛留下的作品汇总在一起,一共六十三首。我们今天要从中选出二十首作为 A 组推荐进入下一轮的作品。"
她抬起头,目光从表格上移到每个人的脸上。"我的建议是 —— 先快速过一遍所有作品,把明显不够格的筛掉,然后把剩下的拿出来逐首讨论。有分歧的,投票表决。五个人,少数服从多数。"
"投票表决?" 白映雪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 "终于不用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了" 的如释重负,"那我赞成。初筛的时候最痛苦的就是那些 ' 还行但也不算特别好 ' 的作品,留也不是淘汰也不是,一个人纠结半天。现在有投票了,纠结的事交给集体。"
"集体纠结总好过一个人纠结。" 林大伟端着一杯美式 —— 和初筛第一天同一杯,也可能不是同一杯,但看起来一样 —— 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介于欣赏和调侃之间的弧度,"不过我有个问题。投票的时候,镜头拍到的画面里会不会显示谁投了谁?如果播出去的话 ——"
"只拍讨论过程,不拍投票细节。" 周慧美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林大伟问完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不过,各位都是业内知名创作人,其实不必害怕得罪别人,如果批评都接受不了的人以后也很难有进步"
林大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秦风注意到他说 "如果播出去的话" 的时候,目光在许彦廷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那个停留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秦风一直有意无意地在观察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微表情,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并且把那个停留存进了脑子里 —— 林大伟在担心投票被公开后的人际关系成本。这种担心在评审团里不是个例,但林大伟把它说出来了,而其他人没说。
许彦廷全程没有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他自己那份初筛记录,红笔在手里轻轻转着。他的表情是标准的许彦廷式 —— 平静、克制、看不出任何倾向。但秦风注意到他的初筛记录上用红笔做了很多标记 —— 标记的密度比其他人都高,这意味着他在初筛时遇到了大量 "介于留和淘汰之间" 的作品。这些标记会在接下来的讨论里变成他的弹药。
"那开始吧。" 周慧美把红笔放下,按下了桌面上播放系统的 "全部播放" 按钮。
第一轮快速过审比秦风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六十三首作品被一首一首地播放 —— 每首只听三十秒到一分钟的核心段落,不够的由周慧美直接指定从副歌开始。五个人同时听,第一轮过完,六十三首变成了三十八首。
被筛掉的二十五首里,几乎都是 "初筛时觉得还行但集体再听就露馅了" 的作品 —— 编曲在单独听的时候还算过得去,但和其他作品放在一起一比较,差距立刻就出来了。就像你一个人在家照镜子觉得自己长得还行,但一走到人堆里,就发现自己只是 "还行" 的那个 "还行" 其实只值 "一般"。
周慧美全程没有发表任何主观评价。她的角色更像一个节奏控制者 —— 什么时候播放下一首、什么时候暂停讨论、什么时候进入投票 —— 这些决定都由她做出,而且每一决定都恰到好处,不快不慢,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节拍器。她在必要的时候会说 "这首先放一边" 或者 "这个分歧可以投个票",但从来不把自己的判断强加给任何人。这种领导方式让秦风想起一个词 ——"空气感"。她在,但不压迫。她主导,但不控制。像空气一样,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没有它你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