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久这一觉睡得很沉,楚弥也一样,只是心里记挂着事,睡不久。
楚弥醒的时候恰逢夜半,月上中梢。
明天就要启程回中原了,今夜所有的准备工作都要从头到位再过一遍,以防疏漏。
他不在,墓园的一切都由楚鸿恩、沈书宁、霍山和孙书记,以及一位紫袍高功道长一起主持。
他从帐篷出来的时候,几人各自带着自己的人确认着最后的流程。
确保每个人都能各司其职,把事情最终落实妥当,办的漂亮。
楚弥没去打扰他们,去水管边上简单洗了把脸,就一个人去了墓园。
墓园门边,如山的棺材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楚弥停住脚步,无声看了一会儿,手扶了扶棺材,又收回手,再转身,头也不回进了墓园。
身后,墓园之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而仅一门之隔,墓园里连月光都吝啬。
楚弥无声无息走进去,除了守门的子五、丑二,还有楚弥几个叫不出名字年轻人,没有任何人发现。
“宗主,墓园里面黑,需要给您点盏灯吗?”子五问。
“不用。”楚弥脚步不停,“我进去坐一会儿,别让人进来。”
子五颔首,“是。”
只是一低头再抬头的功夫,楚弥的身影已经全然隐没在黑暗里。
子五吃了一惊,瞳孔颤了颤,嘴巴不自觉张大,满目惊惶地扭头对上丑二同样震惊的视线。
“你听到宗主脚步声了吗?”子五问。
丑二猛猛摇头,口水差点甩出来。
子五、丑二:……!!!
清疏夜风下,楚弥漫无目的地在墓园里踱着步。
一开始,他并未说什么,只是默默走着。
走到不想走了,他就停下,不拘停在哪里,寻一块空地坐下,前后左右,都有累累白骨陪着。
“喂,想回家吗?”
他半垂下眼,轻声问。
“对不起啊,晚了一千四百多年。”
“明天就要回去了。”
他喃喃道,“我带你们走,带你们回中原,我们一起回家。”
“等回到中原,我把你们和你们将军葬在一起,你们要是想,就去地下找找他。”
“他要是没投胎,你们想跟就还能跟着他。”
“要是愿意呢,也帮我看看我母亲在不在。”
“如果你们能见到她,替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我爹那个王八蛋有没有欺负她。”
从地上随意拔了根草揪着玩,他盘腿坐着,背也颓然地弓了起来。
“你们跟我母亲说,让她别担心,我活的好好的呢。”
“再有几天就七月半了,道长说,那天正好适合安牌位。”
“供奉的祠堂也准备好了,你们和我爹娘一块儿。”
他徐徐说:
“我来这儿这么长时间,都没去见过他们,就以我老爹那个脾气,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你们跟他说,先留点力气吧,等回到中原,我介绍他儿媳妇给他认识,想骂到时候再骂。”
“反正我又听不见,随他。”
“他要是因为我的事去找我母亲撒泼,你们帮忙劝着点。”
“我母亲可是大齐第一才女,第一美人,本来落在他手里就够倒霉了,被再让他烦人。”
“实在不行,你们就套他麻袋,一棍子把他打晕拉倒。”
说到这儿,楚弥笑了笑。
“也不知道我母亲会不会接受我。”
他垂着脑袋说:
“有我这样的儿子,她也是够不幸的。”
“我生来就克她,光是生我就要了她的命。”
“我生下来也不省心,自幼顽劣,胆大包天,什么混账干什么。太傅说我大逆不道,楚邵英也整天不给我个好脸。”
“老皇帝倒是会装。”
“可他越是会装,我就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要不是为了……”
他顿了顿,随后自嘲一笑,摇摇头不说害了。
抖着手薅半天草,弄得指甲缝里都是青草汁和泥巴渍,他才吸了下鼻子,说:
“总之,明天要回家了,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都做好准备,明天白天都别睡,也别掉队。”
“我当初把你们一个不少偷出来,明天也一个不少带你们回家。”
又一阵风过,不慎被几粒沙土迷了眼。
沙土粗粝,磨得眼睛生疼。
楚弥红着眼睛说:“ 都走吧,这里的西瓜我替你们尝过了,并没有比家里的甜。”
“明天等你们回去就知道了,阿土在山脚下种了一大片西瓜地。”
“不止有西瓜,还有草莓、苹果、桃子和梨。”
“各种瓜果蔬菜,水稻、小麦,玉米、高粱,什么都有。”
“那山上风景也好。”
“你们以后住那儿,睁开眼就能看见整片中州大地。”
“日月星辰、四时四季。”
“别人有的,你们也都会有。”
说到这儿,他忽然有点说不下去。
勾缠着手里的草叶子拧巴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说: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道长说,你们执念过重,怨气不散,所以才尸首千年不腐。”
“要心愿达成,方能退去执念,心甘情愿入轮回。”
“可那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你们……”
他扣着地上的草,声音抑制不住发抖,“为什么呢?”
“不是为了清白吗?”
他质问,“不是为了要一份公允吗?”
“虽然专家团队都在,我们给出的证据也足够,但为什么是那天晚上?”
“你们……”
他哽住,喉咙像被灌进一口冷风。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是听到我们说的话,不想被死后焚尸,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