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已经在有序撤兵,浩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楚弥方才悄悄游到河边,稍稍缓了口气。
“下雨了?”
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原本零星的小雨便细细密密形成一团雨雾,变得朦胧起来。
楚弥垂下眼睫,任由雨水顺着顺直的睫毛滑落,一滴又一滴掉入冰寒刺骨的河水中,激起数不清、散不去的涟漪。
“也好,这样也好,省得麻烦。”
江南有洪康在,陆路短时间内肯定不能走了。
趁着中间换气的空档,楚弥回忆了一下江南整片河道的走势,心中对接下来的路线很快有了新的规划。
不远处的城墙内,更夫的梆子连续被敲响三次。
楚弥算了算时间,距离他与人说好的时间已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如今他被举国追捕,白日赶路不易。
趁着当下夜色尚浓,有雨幕遮掩,楚弥甩了下已然有些昏昏沉沉的头。
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入水底,疾速向南游去。
夜幕湿潮,河底幽深,河水如同浓墨,阻挡了楚弥全部的视线。
虽熟知附近的每一处河道,但楚弥对河面之下却不甚了解。
以至于当他信心满满地转入某处支流后不久,便一头撞入一簇水草。
那水草难缠堪比灵蛇,本就伤重的楚弥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勉强挣脱。
要说,自从踏入江南境内,楚弥就像被谁下了降头一样。
可谓事事不顺,步步艰难。
楚弥尚且来不及感叹,河底又忽现一轮强力漩涡,一巴掌把他拍到石头上,眨眼间便将他吞没。
……
再次醒来,楚弥眼前依旧是黑的。
雨还在下。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雨水捶打河面的声音就近在耳边。
楚弥仔细听了听,四周除了雨声,全是寂静。
他心里微微松了些。
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还能动,只是伤口在水中浸泡久了,不免腐胀着疼。
尤其直至现在仍旧泡在水中的腿脚,更是疼得厉害。
楚弥挣扎着翻了个身,顾不上散落开、整个糊在脸上的发丝,双臂撑地,忍痛向上爬去。
“喂,谁在那里?”
这时,河堤上忽然亮起一束刺眼的白光。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灯光后面,扬声冲他喊道。
楚弥呼吸一滞,动作顿时僵住。
无边黑暗里,他屏息匍匐在潮湿尖利的草丛里,浑身肌肉无声暴起。
仿佛一条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向猎物发动攻击的毒蛇。
楚弥什么都看不见。
随着脚步声逐渐逼近,他下意识将身体其他感官放大,凝聚全部神经,判断对方和自己当下的距离。
只待对方靠近、认出他的第一时间——
干掉他!
来人丝毫不知自己正在靠近危险。
鞋底踩踏草地,溅起吱呀的水声,一步步逼近。
楚弥侧着耳朵,全身紧绷贴地,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挂在脸前。
“嘎吱嘎吱”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楚弥十指暗自蓄力成爪,指尖铿然陷入混着冰冷水汽的泥土下。
那人也不知是天生胆子大于常人,还是当真迟钝,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直到终于来到距离楚弥一步之遥的位置,脚步声方才堪堪落定。
察觉到那人居高临下凝视的目光,楚弥不禁绷紧头皮,屏住呼吸,严密控制自己胸腔的起伏。
宛如一具冰冷的尸体。
凉薄细雨中,来人径自蹲下身,一手执光,一手不请自来,用温热的指尖勾起楚弥脸上的一缕长发。
“嚯,不愧是水鬼,真白。”
万缕黑丝中惊现一列过分的苍白,那人忍不住感叹,眼睛不禁睁大了些。
顺着那缕白一路往下,那人的眼神也跟着愈发明亮。
今夜运气不错,有幸见到一只身材极品的水鬼。
尤其这皮肤,虽然冰凉,不如活人温暖,但传到指腹下的触感却比活人还要细腻湿滑。
以前没有了解过,也不知道像这种的水鬼属于什么品级。
不过……
老天既然把这么稀罕的东西白送到他面前,不看看他长什么样,别说老天,阎王爷都不会原谅他。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无意冒犯啊,我就看看你的脸。”
说着,他探出那双作死的手,计划将水鬼剩余的长发全部拨开,以便他一睹真容。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那人第二次的动作明显大胆流畅的多。
可就在这时,水鬼突然动了!
只见楚弥一手猛地挥出,唰的一下精准掐住那人的咽喉。
“说,你是谁。”
那人被吓了一跳,陡然被人掐住喉管,顿时面色充血涨红,奋力挣扎起来。
楚弥稍稍松了一丝力道。
不至于让他挣脱,又恰好让对方感受到足够的威胁。
“说,谁派你来的。”
楚弥压低的声音藏在雨里,落下的每一滴都蕴着扑面而来的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