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八日,我借住在你这里,不会踏出门半步。”
“这八日内,我会尽职尽责地为你当好一条看门狗,只要我在,除你之外,我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在这期间,你可随时确认结果,如若你的宝藏有一丝一毫损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若是届时,事实证明我不是贼,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沈淮久:“什么忙。”
楚弥道:“或许是帮我找人,或许是放我走。”
“总之,不会是你做不到的,更不会让你为难。”
“听起来似乎不错。”
沈淮久笑了。
“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赌?”
“如你所说,现在把你赶走,我的宝藏岂不是更加安全?”
他嗤笑着说,“而且,我并不缺一条狗。”
楚弥神色不变,“直说吧,你还想要什么?”
沈淮久邪笑着挑起楚弥光洁的下巴,视线仔细端看着楚弥过分精致出挑的皮相。
“我要你……”他拉长尾音,“跟我签个合同。”
楚弥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挑着自己的下巴看,“什么合同?”
沈淮久一字一顿地含笑道:“卖、身、契。”
不等楚弥回答,他就收了手。
“不急着回答,我现在要去上班,你可以留在这里好好想想。”
他站起身,心情大好地哼着不知名小调,带着满身愉悦走了。
“第一天,好好看门啊,林娘娘。”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扬声,大笑着喊了一句。
听着新的大门被打开又被关上、落锁,楚弥一张脸彻底冷下来。
“想要我卖身给他?”
楚弥表情阴鸷,“贪心不足。一条烂泥里的蚯蚓,也敢妄想本世子给他当狗?”
“找死!”
经过前一天晚上,楚弥早把沈淮久的院子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这里的一切都太怪了。
怪到和他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怪到让他提心吊胆的同时,又奇异的心安。
这里,似乎真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无论如何,在眼睛恢复之前,他要留在这里。
哪怕要和沈淮久那个貌似聪明的蠢蛋,住在同一屋檐下。
装傻逗大傻子玩,总比他顶着这张招人的脸流落街头,要安全得多。
四下无人,凉风寂寂。
楚弥闭上眼,随手在身上撕下一截布条系在眼睛上。
信步走到院中唯一一棵还算粗壮的树下,他动作利落地飞身折下一截树枝。
那树枝被他执在手中,前突后刺,破空如裂,飒沓作响。
“楚家枪,攻之必杀,击之必破!”
他的心脏在颤,声音在抖,拿树枝的手却极稳。
“楚家军,战之必胜!扬我国威!”
他红了眼,梗着喉,却不肯掉下一滴眼泪。
以树枝为枪。
在暗无天日的深夜里。
在自己亲手布下的绞杀阵法里。
楚弥终于卸下层层伪装,短暂地放任自己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扬我国威。”
短短时间,数十招最高难度的楚家枪法被接连使出。
楚弥死死咬紧牙关,含恨的声音沁着血。
“楚邵英,你可有一刻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
今夜无雨,银月如钩,漫天星斗。
可惜,楚弥看不到。
被一场意外剥夺了全部视线,一阵凉风过,楚弥忽然想起从前他四处游历时,也曾隐姓埋名参军。
那一年,战场风沙如瀑,沙粒粗糙,每一粒被风刮到脸上都叫人生疼。
完全不似现在。
夜风虽凉,却温柔缠绵。
那年的塞北战场,烈日当空,宛如流火。
战士们断粮断水,靠血求生。
而今,这里每一寸空气都像在水中浸泡过三天三夜。
连呼吸都是湿的。
润的。
凉滋滋的。
不似那年的战场。
烈火焚骨。
黄沙掩尸。
京中救援迟迟未至。
等他们姗姗来迟,不见将士尸骨,唯见战旗高高竖起,迎风飘扬。
八百里加急传回京的捷报上,楚弥至今记得信笺上书写的内容。
短短十个字——
【皇恩浩荡,威震八方,大捷。】
那一年,他辞了军,卸了甲。
待“援军”率“残部”拔营回京,楚弥独自一人站在黄沙后,赶在下一场沙尘暴袭来前,昼夜不休地徒手挖出了堆积如山的尸骨。
那年的塞北,他一个,又一个,将尸首拖回身后那座空城。
择一处靠山空地,挖出密密麻麻数千坟茔。
就地埋了他们。
他没有立碑。
只在那里陪了他们七日。
七日后,他将自己的长枪留下,携剑回京。
回京时,他依旧锦衣白马,玉面风流。
走时多嚣张,回去时便更嚣张。
“去你大爷的!本世子的马也敢拦!瞎了你的狗眼!”
别说当街纵马砍人头。
真把楚弥惹急了,任他是谁,就算直接一把火烧光谁的府邸,闹到皇帝那里,也不过一番大惩小戒,不痛不痒便过去了。
整个大齐,他狂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帝王偏宠,也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特权。
人人都道,世道无眼。
可苍天有眼。
所以,楚弥瞎了。
每每想到这里,楚弥都想发笑。
“呵,还真是……”
“瞎了我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