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弥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茶楼。
顺着服务员的指引,楚弥拾梯而上,来到三楼一处雅间。
服务员在前敲了门,门内随之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踢踏声在门边顿了一下,古老的门栓吱呀一声拉开,门与门框之间裂开一条缝隙。
门外的茶香与门内的檀香猝不及防交融,交织出一种无法比拟的古朴清韵来。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露着一截细腰,不长的齐肩发里混着几缕细长的红色辫子。
“黎小姐,您的客人到了。”服务员恭谨说。
黎丹含混应了一声,挥手叫人退下。
画着半红眼影的眸子盯着门外同样静静望着她的楚弥,她不让路,楚弥也不催。
半晌,黎丹忽然笑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路。
“等你很久了,请进。”
楚弥向她颔首示谢,带着楚念白一起进去,在侧首落座。
黎丹锁了门,来到主位边却没坐,反而回身继续盯着楚弥看。
“你叫林尔?”
楚弥浅笑,“黎小姐查我很久了,想必该查的都已经知道了。”
“今日约我,应是还有其他想问的吧?”
他顿了顿,望着黎丹,眼神平静,却仿佛如海宽阔,能包容世间万象。
在他辽阔的目光里,黎丹鼻尖隐隐有点酸。
“沈淮久这我这儿买走的衣服,是给你穿的吗?”
楚弥点头 ,“是。”
“合适吗?”黎丹声音有些抖。
楚弥笑着颔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合适。”
黎丹鼻尖更红了。
“你今年多大?”
她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哪里?”
“父母姓甚名谁,都是做什么的?”
楚弥声调平稳,一一作答。
“楚弥,年十八,京都人士。”
“家父大齐战神楚邵英,家母安宁郡主黎烟,乃是太傅黎正澜的嫡长女。”
楚弥话音未落,黎丹边红着眼,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背过身,强忍住哭声。
快走几步拿出自己的大背包,从里面掏出一身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枣红官服。
含泪转身。
她压住沸腾滚烫的情绪,使劲咬了咬牙。
端端正正站在主位,模糊的视线随着楚弥起身的动作越升越高。
“外祖黎正澜在此。”
黎丹拼命压住哭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庄重。
“不肖子孙楚弥,还不跪下!”
在黎丹看不清的世界里。
楚弥一样咬着牙,面对那身朝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交握。
“咚”的一声,头重重磕下去,楚弥身体在抖,铿锵的声音也跟着哑了。
“外祖在上,不孝楚弥,前来拜见。”
在他面前,黎丹别开眼,泪如雨下。
“太傅有言,要你跪足三个时辰方可起身,否则,他再不认你。”
楚弥依旧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地板,定声应“是。”
黎丹恭恭敬敬把老太傅的朝服端放在主位几案上。
擦掉眼泪来到楚弥身后,和楚念白一左一右随楚弥跪下。
“先祖在上,小辈黎丹,不负所托,终于替您找到了您的外孙。”
“应您所求,不论何时何地,找到他以后,要他到您面前跪下。”
“先祖若有灵,请您看一看,您到死都心心念念的外孙,他回来了!”
黎丹一样伏跪着,泣不成声。
待女孩的哭声止住,恭肃跪在最前面的楚弥出声说:
“念白,扶黎小姐起来。”
楚念白应下,起身托着黎丹的胳膊,将人扶起来,然后自己又在楚弥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跪下。
楚弥没有阻止他,任他随自己一起跪。
三个时辰。
说长不长,与一千四百多年的漫长时光中,宛如沧海一粟。
说短不短,足够从天光大亮,一直跪到月上柳梢。
此刻。
天上繁星寂寂,半弯月牙悬停。
街道寂寥无趣,窗外歇了鸟鸣。
昏影孤灯下,楚弥笔直跪着。
楚念白的腿早就坚持不住了,疼得钻心。
可是楚弥不起,他便咬牙忍着,硬扛着,煎熬着。
直到黎丹走过来扶楚弥,说:“时间到了,起来吧。”
楚念白才两手撑地,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楚弥倒是看起来还好,起身后回过头,搀扶着楚念白坐下。
看着他不停抽搐、疼得接连倒吸凉气的模样,微微蹙起眉心,眼里闪过一抹疼惜。
“说了你不用跪,怎么就是学不会听话?”
楚念白抓握着楚弥的胳膊,脸上龇牙咧嘴,眼里却很高兴。
“哥,我要陪你。”
“太傅是你的外祖,就是我的长辈,我乐意跪。”
楚弥扬起唇,揉揉他的头,“好。”
待楚弥也在侧首位置坐下,黎丹乖乖带他面前跪下磕了个头。
楚弥伸手去扶她,却被慢慢推开了。
“先祖太傅说,你当初为了保住黎家全族付出了很多很多。”
“先祖一直很遗憾,很自责,说他对不起你。”
“作为外祖,不但没保护你、照顾你,反而要你为了黎家委曲求全。”
“楚……”
黎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刚才我已经把您回来的消息,通知了黎家所有人,他们都在等您回归,也想见见您。”
“我爷爷他们已经在楼下等您了,他们想见一见您,可以吗?”
楚弥点点头,正想起身却被黎丹拦了一下。
“您休息就好。”
黎丹看了眼楚弥膝盖位置。
虽然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却不会真的认为楚弥是铁打的,不会痛。
“我叫他们上来。”
说着快走几步去开门,冲灯火通明的正堂大厅喊了一声:
“楚……咳,上来吧。”
一时间,大厅乌泱泱几十人,连忙整肃衣冠,激动得不可自已。
一群人按辈分排好,沿楼梯一阶一阶上楼。
到了门口,黎丹爷爷心里的忐忑达到了顶峰。
压着声音小心翼翼问,“我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得体?”
黎丹见大家一个比一个紧张,自己心里那点情绪反而淡了些。
“已经很好了,爷爷。”
黎丹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想要扶着他进门,爷爷却推开她的手。
又扯了扯衣角,深呼吸一口气,在门上轻轻扣了一下。
“晚辈黎文耀,求见世子殿下!”
楚弥站起身,应了声:“进。”
得了首肯,门外等候的人群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