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火太旺不利恢复,别动怒。”将军沉声提醒了一句,“我且问你,顾娘待你如何?”
不动怒是不可能的,弄焕气得肝疼还不忘翻个白眼:“废话,那当然是顶好的。”
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留给她,吉祥斋的酥皮点心从来不缺,见底了当天就给补上,首饰赏赐隔三差五往房里送,月钱更是比旁人多。
这些都不谈了,就说华芳院这间屋子,窗明几净,幽静雅致,哪家管事能有这样的待遇?
顾总管对她的好三言两语无法说清,好到有时弄焕自己都怀疑,那点恩情真值得顾总管这样付出?
另一侧,将军同样在打量布帘透出的光影。
没人比他更清楚顾娘对弄焕多好,想到那句保证,将军闭了闭眼。
“顾娘和韦叔相识四十年,是青梅竹马的交情,我自出生便没见他们闹过脸,为了护你,顾娘对我动了手,如若知道是韦叔伤了你,你觉得二人会如何?”
“顾娘不怕为了你和韦叔吵一架,但韦叔会怎样想?于他而言你只是外人,为一个外人伤了多年感情,他只会对你更心存芥蒂。顾娘看了这情形也难免伤心,毕竟,两个都是她在意的人。”
弄焕默然。
这话说得不假,她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让顾总管永远偏心自己,现在是承了她的恩情,以后呢?她和顾总管之间到底不比和韦管家一样亲近。
何况,挟恩图报君子不为,她已经做了将军府的管事,再让主家之间生出事端,这份差事也做到头了。
细说下来,第二个要求并不过分。
“姑娘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弄焕盯着布帘上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轻哼:“瞒就瞒。”
瞒了还好呢,人是将军打的,回头她就到顾总管面前再告一状。
之前她还困惑,顾总管一个内务管家怎么有这么大的权力,现在明白了,原来是有养大朝廷顶梁柱的情分。
那再动一次手也行吧?
不过分吧?
没问题吧?
“至于另一件事,我们就不必兜圈子了,事关朝廷,我想姑娘心中有分寸。”
说这话时将军声音沉了沉,弄焕表情也变了。
这是要威逼了?
果然,只听将军冷冽的声音:“我受伤后圣上传了一道旨,八百里加急,只两句话,一句是让我日夜兼程回京养病,另一句是——泄露机密者,诛全族。”
这个要求,说好听点也是保护她全家性命,弄焕听出了言下之意,虽然她没有家人只有自己,但她惜命。
九天的命也是命。
“不用你解释,我也没那个闲心传别人的私隐。”
她又不傻,这些道理能不懂?
顾总管就不说了,弄焕本也不舍得她为难,就说中毒一事,连熬药都要王叔这种经年的老人负责,还瞒了个九成九,药包更是被晏山死死保管,将军人前出入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异常,她就知道这事不能散播。
朝廷栋梁身受重伤,一旦传出去,会激起多少狼子野心?
弄焕不是不懂,她从头到尾介意的,是这人高高在上的态度,但凡礼数周全,不用开口她也会主动表明自己保守秘密的决心。
“没有便最好。”
两件事商量妥当,将军再次起身要走,离开前想了想,回头道:“府里的卫医师检查过你的伤势,药已命人去煎,敷外伤的药也备了。晏山在准备歉礼,你今日休息,明日我再让他送来。”
弄焕耳朵一动。
歉礼?银钱吗?还是点心?
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酥皮点心往心口一挤,留给火气的地方顿时小了。
将军只当她还不想同自己说话,也不在意,眸光微沉,问起另一件事。
“最后一个问题,当日,弄焕姑娘自己生活艰难,为何还会搭救小妹?”
燕京城里那些地痞歹人他清楚,恃强凌弱、奸猾狡诈,被官府抓了几次不痛不痒地放出来后坏事做得更得心应手不留痕迹,除非逼得狠了,没人愿意和他们硬碰硬,把本可以用在生计上的时间精力耗在这帮人身上。
市井小民能躲则躲的人物,有人却冒着风险从他们手里抢回了一条命,除了感谢,他更多的还是疑心。
一个小乞丐,哪里来的本事和勇气?既然有这份胆识,为何甘愿做一个乞丐?
弄焕扯了扯被子,面无表情道:“当然是因为算准她是将军府大小姐,是你大将军疼爱的亲妹妹,救了她我可以改头换面过上好日子,没准儿还能一跃而起跨越阶级……呵,否则还能因为什么。”
她心地善良,看不得小姑娘受欺负?还是那群畜生不当人用下三滥的法子欺负人她看不下去?亦或是她品行端正,不允许自己见死不救?
不会问问题就别问,显得你长嘴了。
帘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笑,嗓音低哑磁性,竟能听出一丝愉悦。
“好生歇息。”
虽然弄焕回答得阴阳怪气,但不妨碍将军的疑心在此刻尽消。
低笑声渐远,弄焕一颗心却沉到了底。
她的生命值一点没变,仍只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