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蒲女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手指轻巧一翻便抽回衣袖,甚至还往嘴里送了块芙蓉糕,腮帮微微鼓起,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倒让暗中观察的太子眸色深了几分。他早已坐回原位,目光却依旧若有似无地落在那个身影上。
酒过三巡,殿内喧嚣渐浓,阿蒲女终是觉得气闷,对葵之低声说了句“我去透透气”,便起身离席。素色衣袍掠过流光溢彩的殿柱,没有惊动任何人。
穿过回廊,他避开往来巡逻的仙侍,沿着覆满青苔的宫墙绕至后苑。假山嶙峋,藤蔓缠绕,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内石榻清凉,石榻上铺着不知哪位仙人遗落的狐裘。他蜷身躺下,将脸埋进柔软的皮毛中,听着洞外秋虫低鸣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眼皮渐沉,很快便坠入浅眠。
“小囡,倒是会寻清静。”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洞口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帝泽天斜倚在洞壁阴影处,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蛰伏的猛兽锁定了猎物,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石榻上的人灼出洞来。
阿蒲女睫毛微颤,却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势,连眼皮都未曾掀起。
脚步声渐近,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气息。“方才殿内的莲子羹可还合口?”他在石榻边蹲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消瘦的肩胛,“瞧你瘦的,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回应他的只有匀长的呼吸声。
帝泽天低笑一声,指尖转而描摹着石榻边缘的纹路“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以为,方才那醉汉是本王授意安排的?”
“吵。”
终于,一个清冷的字眼从唇间溢出,带着被惊扰的不耐烦。阿蒲女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显然是嫌他聒噪。
“嫌我吵了?”帝泽天非但没走,反而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可本殿......就是想同你多说几句话,不行么?”尾音微微上扬,目光如炬,死死锁着她苍白的侧脸,仿佛要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灼出洞来。
石榻上的人依旧沉默,只是眉头微蹙,似在驱赶扰人清梦的蚊蚋。
“如今怎的成了闷葫芦?”良久,他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怅然,“还是从前的你好......”
“从前你多黏人,”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整日追在我身后'阿泽哥哥'地叫,如今却......合该记恨我了吧。”
“从前年少无知,”阿蒲女终于掀了掀眼皮,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声音冷得像洞壁的寒冰,“错把谎言当真心。如今,本王与太子殿下,早已是陌路人。”
“啧!”帝泽天像是被刺痛了,低低地嗤笑出声,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真是无情的小东西。错把谎言当真心?与我无关?陌路人?你......就是这般认定我们的过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低吼。
“若太子殿下无事,本王先行告辞。”阿蒲女说着便要起身,纤手拂过衣袍沾染的石尘,动作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无事便不能寻你说说话?”帝泽天身形一晃已挡在洞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流光溢彩的器物,“不过,倒真有样东西想让你瞧瞧。”他摊开掌心,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流转着幽蓝光晕,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蟠螭纹,正是上古神器八窍镜。他将镜面转向他。
镜中光影流转,浮现出凡间惨状,良田荒芜,白骨露野,幸存的人们面色青紫,肌肤上布满诡异的桃花状红斑,正痛苦地咳血。阿蒲女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袍“这是......”
“桃花疫。”帝泽天收起镜子,语气沉了几分,“近百年才出现的恶疾,起初传播缓慢,可这十年间却如燎原之势蔓延,凡间已十室九空。几近灭绝。本殿前几日亲自下凡追查源头,却一无所获。”
阿蒲女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警惕“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还是小囡最懂我。”帝泽天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伸手想去抚他的发顶,却在他骤然变冷的目光中讪讪收回手,“本殿希望你能协助天界,一同根除这场瘟疫。”
“小囡”二字像针般刺痛了阿蒲女,他猛地蹙眉,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太子殿下慎言。本王并非天族,不过是阿蒲山一介小小山主,可没本事掺和天界大事。”
帝泽天却上前一步,逼得他退无可退,眸子在他脸上流连不去,忽然低笑出声“小囡这话就不对了,你怎会不是天族?”
“哦?"阿蒲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反问,“那太子殿下敢当着三界众神说我是天族血脉吗?不怕我......”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抢了你的储君之位?”
帝泽天脸色微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你本就......”
“太子殿下还是收回这话吧。”阿蒲女打断他,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辞行礼,“时辰不早,本王告辞。”说罢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香。
帝泽天却固执地不肯退让“难道你不是小叔的孩子?你身上流的,难道不是天族的血?”
“小叔”二字如惊雷炸响在阿蒲女耳边。他猛地僵住,前行的脚步钉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方才还带着讥诮的眉眼瞬间覆上寒霜,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