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几日,阿蒲女接到天帝陛下的家宴邀请。他本无意在天界多作停留,奈何天帝再三挽留,葵之担心违逆旨意会惹来祸端,便替他应承下来。为此,阿蒲女颇有怨言,时常找葵之索要补偿。
这日,阿蒲女极不情愿,脚步拖沓,在葵之的劝说与半拉半哄之下,才磨磨蹭蹭地与葵之一同来到后苑殿中。这后苑殿乃是此次家宴的举办之所,只见殿宇巍峨,金碧辉煌,四周仙气缭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散发着阵阵芬芳。葵之小心翼翼地扶着阿蒲女,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殿内走去。阿蒲女神色恹恹,对周围的美景提不起丝毫兴趣,只是机械地跟着葵之的步伐。
待行至殿内,二人依照礼仪,恭恭敬敬地向天帝陛下及众仙家行了礼。礼毕,便有侍从恭敬地前来引路,将他们带往侧座就座。阿蒲女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这殿内的布置,虽仍有抵触,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天界的排场,的确是非同凡响。
大殿之内,熟人过半,亦有几位宗亲贵胄列席。葵之暗自打量,见最不愿碰面之人并未到场,不禁长舒一口气,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阿蒲女,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席间,天帝命人引阿蒲女坐到原本太子的席位上。他虽觉不妥,却也不好公然推辞,只得依言上前就座。这一举动立刻惹得天后面色不虞,忍不住出言讥讽了几句,却被天帝冷冷瞪了回去。天后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坐在原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猛灌几口,她本想发作,怒斥侍从办事不力,却又被天帝投来的警告目光制止,只得强压下火气,再不敢多言。
阿蒲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险些笑出声来,连忙低头掩住嘴角。身旁的葵之察觉,不动声色地用推了推他,低声提醒道“莫要太过张扬。”
“碧天,在天界住得可还习惯?”天帝温声问道,目光落在阿蒲女身上。这已是前几日问过的话,许是太过在意他的感受,竟又问了一遍。
“托陛下洪福,臣一切安好。”阿蒲女欠身作答,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臣已叨扰多日,实在挂念阿蒲山的孩子们,臣与葵之商量着,明日便启程回去探望,况且……我们二人尚有要事待办。”
“哦?是何要事?”天帝眉头微蹙,“多留几日,与孤说说话不好么?”
阿蒲女抬眸迎上天帝的目光,语气坚定却不失恭敬“臣与葵之的婚期已近,此事关乎终身,实在耽误不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原以为阿蒲女对葵之不过是玩玩而已,只当葵之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却不料要明媒正娶。一时之间,满座宾客皆面露惊色,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
天帝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鎏金扶手,雕花龙头的兽目在殿角烛火下泛着冷光。听阿蒲女字字句句护着葵之,他喉头滚过一丝不可察的滞涩,面上却笑得愈发和煦“呵呵~碧天怎么突然想成亲了?”尾音拖得绵长,像在掂量话里的斤两。
“呵~”阿蒲女嗤笑一声,指节在葵之腕间轻轻一捏,“本王并非心血来潮,不过是见不得旁人嚼舌根,说她跟着本王无名无分罢了。”
“夫君。”葵之仰头时,鬓边银链垂落,扫过阿蒲女手背。她声音发颤,眼底水光潋滟,既有感激,又藏着几分不安。
阿蒲女反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重新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烫得像春日暖阳,垂眸时鬓角的红宝石坠子晃了晃,恰好落在葵之的发顶。
天帝端起酒樽抿了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喉间发出含糊的应和“嗯,也是。跟了你这些年,生儿育女操持内外,是该有个体面的名分。”话音未落,指腹已在冰凉的樽壁上掐出浅浅的红痕。
“正妻之位,除了她,谁也担不起。”阿蒲女斩钉截铁,尾音撞在金砖上,溅起细碎的回响。
“噢~挺好,挺好。”天帝连应两声,放下酒樽时,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轻响,“成亲那日,可别忘了请孤。”
“陛下肯赏光,是阿蒲山的福气。" 阿蒲女微微颔首,目光却没离葵之半分,指尖还在替她理着被风吹乱的鬓发。
几句寒暄正落在奇珍异宝上,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相撞的脆响。一名玄甲武官踉跄闯入,披风上还沾着宫外的夜露,他 “噗通" 跪倒时,腰间佩剑撞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嗡鸣。他额头抵着地面,急声行礼后,膝行几步凑到天帝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春蚕啃食桑叶般在天帝耳边窸窣。
殿内的檀香忽然凝滞了似的,连烛火都忘了摇曳。天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方才还温和的眼底漫上浓墨般的阴鸷,指节猛地攥紧,案上那枚镇纸玉印被捏得发出细碎的嗡鸣。
蓦地,他“蹭”地起身,龙椅的雕花扶手被带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案上那盏琉璃灯应声翻倒,灯油泼在明黄的龙袍前襟,晕开一片深色,倒像是骤然溅上的血痕。
满殿仙官皆是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有阿蒲女牵着葵之的手,依旧稳稳地放在膝头。
“陛下?”天后见天帝神色异常,连忙起身关切地问道。
“你在此等候。”天帝沉声吩咐了天后一句,随即转向阿蒲女,“碧天,你随孤出来。”
阿蒲女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跟着天帝向外走去。葵之心中担忧,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阿蒲女回头,对她莞尔一笑,示意她安心。
一路跟着天帝行至殿外僻静处,阿蒲女率先打破沉默,幽幽开口问道“陛下,可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若是为此,那本王便先回去了,内子还在殿中等着。”
“碧天,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了吗?”天帝转过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阿蒲女闻言,似笑非笑,挑眉看向天帝“陛下,本王为何要知道?此事又与本王何干?”
天帝被他问得一噎,随即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碧天,孤听闻你们前几日曾有过争执,不欢而散……你,还在怨他?”
“陛下,”阿蒲女语气淡漠,脸上不见丝毫表情,“本王并非菩萨心肠,岂会轻易原谅诓骗本王之人。若不是您强行拉着本王,本王断不会跟来。”
“此事关乎凡间,牵扯诸多,还是去瞧瞧为好。”天帝不由分说,一把攥住阿蒲女的手腕,将他拽上了銮撵,一路往泽翊宫而去。他似乎怕阿蒲女中途跳撵,始终紧紧抓着他不放。
銮撵内,天帝沉声道“碧天,不管你们兄弟二人日后如何,在孤看来,即便不能和睦相处,终归还是血脉相连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