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几日,禄凰宫的晨雾尚未散尽,殿外忽传侍从急促的禀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太后娘娘,天帝陛下来了。”
大天太后正临窗翻阅一卷泛黄的书卷,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捻着书页的动作未停“宣他进来吧。”
“诺!”侍从应罢,转身疾步而去,宫道上的石板被踩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母上,”天帝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来,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却又刻意放缓了语调,添了几分人子的恭顺,“近来凤体可大安了?”话音未落,明黄色的龙袍一角已先探入殿内,玄色十二章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嗯,自然是好些了。”大天太后终于合上书页,抬眸望向缓步而入的长子,鎏金抹额下的凤目里无甚波澜,“多亏了你把碧天请回来。”
“儿子当时还以为,这孩子心有芥蒂,未必肯回来。”天帝在她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殿内,似在寻找什么,“没想到他心里还是念着您的,是个有孝心的。”说罢,他终于忍不住四处张望,未见那熟悉的身影,便状似随意地问道“唉,碧天这孩子呢?”
“噢~他去小厨房熬药了。”大天太后提起阿蒲女,眼底瞬间漾起暖意,连带着语气都柔和了几分,“这孩子做事真是妥帖,半点不马虎,什么事都打理得明明白白。不像他父上,连个折子都批不利索。”她轻轻拍了拍手中的书卷,笑容里满是真心的喜爱,“这孩子,哀家是打心眼儿里欢喜他。从前他在泽儿宫里时,倒真没瞧出这般能干。那会儿还担心他人小,性子野,配不上泽儿。如今看来……”她摇了摇头,“倒是泽儿,配不上他了。”
天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了几分。“是儿子当年糊涂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复杂难辨,“怎会想着让泽儿与碧天凑对?自从他与幽冥大主成婚后,将那方属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儿子才真正看清。这孩子,绝非池中物。”
“你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大天太后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可惜晚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染上浓重的忧虑,“唉~虽然他们没缘分,但哀家瞧着,泽儿心里到现在还揣着他呢。那眼神,骗不了人。”
“泽儿这孩子,打小就认定了碧天是他的君殿,怎会说放下就放下?”天帝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为人父的无奈,“他就是个死心眼,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前几日夜里,哀家试探着问过碧天。”大天太后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丝忧虑,“这孩子……怕是还不肯原谅泽儿,甚至可说,恨之入骨。也不知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怎会纠缠到这般地步。”
“他恨泽儿,也是应当的。”天帝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当年之事,终究是泽儿对不住他。伤透了心的人,哪能说原谅就原谅?”
“唉,哀家不奢求儿孙个个封王拜相,”大天太后望着殿外枯萎的芭蕉,声音里满是沧桑,“只盼着他们别走到互相残杀的地步就好。”
“母上放心,有儿子在,他们不会的。”天帝语气笃定,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大天太后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良久,她才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希望如此吧……”她顿了顿,终是将心底最深的忧虑说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哀家倒是真有些可惜,碧天没能做泽儿的君殿。他的才干与心性,你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他虽寄情山水,可哀家总怕……怕他哪日回过神来,会与泽儿争夺这天下。”
“母上,您的意思是……”天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无踪,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您是怕碧天会觊觎帝位,与泽儿兵戎相见?”
“哀家只是……未雨绸缪。”大天太后避开他的目光,重新拿起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希望是哀家多虑了。”
天帝沉默了。他望着殿外摇曳的竹影,手指在龙纹玉带上来回摩挲,良久,才缓缓开口,“若他真有此心……想从泽儿手中夺走这帝位,也并非不可能。”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前提是,他有那个本事。”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四处张望,见殿内并无他人,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大天太后道“母上,儿子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您千万别往外传。”
只是,天帝却浑然未觉,在那巍峨宫殿的飞檐之上,静静伫立着一只凤鸟。它敛翅凝神,已将天帝与他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大天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忧虑更甚。她轻轻合上书本,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但愿……只是随口一说吧。”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只有香炉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升腾,将这对母子的沉默与各怀心事,缠绕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殿内低语未歇,阿蒲女已端着汤药缓步而入。青瓷药碗在托盘上轻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待见到上首端坐的天帝,他脚步微顿,旋即将托盘轻搁案几,敛衽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却带着一丝疏离的恭谨“臣,拜见陛下。”
天帝抬眸,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才缓缓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碧天,在天界住得可还习惯?”
“回陛下,住得惯。”阿蒲女垂眸,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毕竟,也曾在此生活过许多年。”
“他呀~也就住得还行!”大天太后却忽然搁下茶盏,不满地打断,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阿蒲女的方向,语气里满是疼惜,“其他的一点都不好!尤其是用膳的时候,天界的珍馐摆在眼前,他愣是一口咽不下,每日只能喝些清水,就着自己带来的蜜罐吃两口蜜。你瞧瞧,这才多久,人都瘦脱形了!”
阿蒲女被大天太后这番话说得脸颊微红,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垂下眼帘,并未辩解。
天帝果然面露惊色,霍然起身,几步走到阿蒲女面前,细细打量。眼前的青年身形单薄,青黄衣袍空荡荡地晃着,颧骨微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确实比记忆中清减了太多。“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是吃不惯天界的吃食?可你原先在泽儿宫中时,胃口不是极好的么?”
“嘻嘻~”阿蒲女忽然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掩饰,“许是离开太久,口味变了吧。
“呃……”天帝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这说辞,语气沉了几分,“不过短短数万年,怎就变得连天界的食物都不爱吃了?”
“呵呵~并非不爱吃。”阿蒲女缓缓抬眸,眸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是如今臣修炼大乘,已臻辟谷之境,寻常吃食,于臣而言已是可有可无。”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他绝不能让天帝知道,自从误食驮驽娲的内丹,他的体质早已异于常人,天界的灵气于他而言,早已是寸步难行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