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现场会的余温尚未散尽,柳湾乡却已悄然变了模样。那份来自省里的简报,像一道无声的敕令,驱散了曾经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的疑云与压制。县里各职能部门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以往推诿扯皮、流程漫长的款项拨付,如今变得异常顺畅高效;之前爱答不理的对口单位,现在主动登门洽谈合作;甚至连县电视台都扛着摄像机下来,要做一期柳湾乡生态振兴的专题片。
乡政府大院里的气氛热烈而忙碌,干部们走路带风,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干劲。生态养殖推广的速度明显加快,不少之前犹豫观望的养殖户纷纷申请加入互助小组,理事会接待咨询的电话响个不停。王老五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常被请去传授经验,腰杆挺得笔直。
然而,在这片喧腾之下,周砥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顺遂并非理所当然,而是用之前的艰难博弈和一场近乎完美的“考试”换来的。光环之下,暗礁犹存。
最大的暗礁,来自县里微妙的人心浮动。关于他即将“高升”的传言愈演愈烈,版本繁多,有说他要直接升任县农业局长的,有说可能调任市发改委重要科室的,甚至还有捕风捉影说他被某位省领导看中,要破格提拔的。这些传言像无形的风,吹皱了梨安县官场一池春水。
马副县长近期见到周砥时,笑容愈发亲切,拍着他肩膀说话的次数也明显增多,言语间充满了“年轻人前途无量”、“县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之类的勉励,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捉摸的审视和计算,却并未减少半分。周砥能感觉到,马副县长,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正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和威胁,调整着策略。这种过于热情的“捧”,有时比之前的“压”更让人警惕。
果然,不久后,在一次县里的工作会议结束后,马副县长特意将周砥留下,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周砥啊,柳湾乡的工作上了新台阶,打开了新局面,你功不可没!县委县政府都看在眼里。”马副县长点燃一支烟,语气舒缓,“关于你下一步的使用问题,组织上也在认真考虑。现在有个机会,市发改委农村经济处有个副处长的位置空出来了,虽然级别上只是平调,但平台更重要啊,接触面广,对长远发展极其有利。我打算积极向县委推荐你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周砥心中微微一凛。市发改委农经处副处长,听起来确实是个“好去处”,进了市府大院,接触领导的机会多,似乎前程远大。但这显然是个“明升暗调”的套路。一旦他离开柳湾乡,这里刚刚步入正轨的生态农业项目,很可能人走政息,甚至被他人轻易摘取果实。而且,在市直机关那个论资排辈、关系复杂的地方,他一个毫无根基的乡干部,能否真正立足并发挥作用,还是未知数。
这是一招漂亮的“调虎离山”,既显得爱才惜才,又轻松解除了他在基层可能带来的“威胁”。
周砥脸上露出感激而谦逊的表情:“感谢县长对我的栽培和厚爱!能去市里学习锻炼,确实是难得的机会。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而凝重,“柳湾乡这边,生态养殖刚刚全面铺开,理事会机制还在磨合,特别是之前抗旱暴露出的水利短板和应对极端天气的风险机制都还没完全建立起来。很多工作刚刚开了个头,就像孩子学走路,现在撒手,我怕摔着了,辜负了县里的期望和老百姓的信任。我个人觉得,能不能让我在柳湾乡再干一段时间,把这些基础打得更牢靠一些?这样就算以后走了,也放心。”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组织安排的绝对服从,又充分阐述了留下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百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马副县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啊!不骄不躁,沉得住气,心里装着工作和群众!我就欣赏你这一点!既然你有这个决心,那我当然支持!好好干,柳湾乡这个点,县里会重点打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