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在柳湾乡又驻扎了将近一周。这段时间,乡政府大楼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虽然周砥表面上镇定自若,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但被审计人员反复盘问细节、翻查陈年旧账,终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各种单据、报表、会议记录被不断调阅,几个相关办公室的干部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些许怨气。
周砥深知,这种“疲劳战术”本身也是一种心理施压,意在扰乱乡里的正常工作节奏,制造内部焦虑。他一方面安抚干部情绪,另一方面,更加密切关注审计的进展和动向。
他注意到,审计组负责人,县审计局那位副局长,虽然表面上公事公办,但询问的重点似乎总是刻意围绕着几个关键点:风险基金早期几笔额度较大的扶持款项审批流程、旅游开发公司注册资本金的到位情况、以及与周砥关系较为密切的几位合作社带头人获得的资金支持情况。问题提得非常专业和内行,总是徘徊在合规性的灰色边缘,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程序上的瑕疵。
周砥心中冷笑,对手果然还是老套路,试图从资金和人事关联上打开缺口。他对自己一手建立的制度有信心,但也绝不敢掉以轻心。他让乡财政所所长每天私下向他汇报审计组查阅了哪些资料,询问了哪些问题,尤其注意有无超出常规审计范围的情况。
第三天下午,财政所所长匆匆来到周砥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书记,审计组刚才详细调阅了去年底那笔用于冷库二期设备采购的基金拨款记录,反复追问当时理事会评议的详细过程,特别是……特别是刘茂才乡长在会上极力推荐那家省城设备供应商的发言记录。”
周砥眼神一凝。那家供应商是刘茂才通过一位老同学介绍的,价格和质量确实都有优势,采购过程完全合规,经过了公开比选和理事会表决。但对方在这个点上反复纠缠,其用意不言自明——即使找不到经济问题,也要制造一种刘茂才可能利用影响力为他人牟利的印象,进而暗示周砥用人失察甚至默许。
“会议记录和比选材料都给他们了?”周砥沉声问。
“都给了,清清楚楚。”所长点头,“但他们好像……不是很满意,还在追问一些细节。”
周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让对方牵着鼻子查下去。对方打着合规审计的旗号,自己如果反应过度,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但若不做任何反应,任由对方这种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调查”持续下去,即便最后查不出问题,也会搞得乡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严重挫伤干部积极性,尤其对刘茂才这样的干将更是一种伤害。
必须想办法敲打一下,让对方知道,自己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没有反制之力。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他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主任,我是柳湾乡周砥啊。”电话接通,周砥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工作沟通。
“哦,周书记,有何指示?”府办主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客气。
“指示不敢当。是这样,”周砥笑着说道,“县审计局的同志在我们这儿辛苦审计也快十天了,工作非常认真细致,帮我们查找了不少管理上的细节问题,我们受益匪浅啊。眼看也快结束了,乡里想表示一下感谢,你看是不是方便……邀请马县长一起来我们乡指导一下工作,顺便我们也当面向审计组的同志表示感谢,听听初步的反馈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府办主任显然没料到周砥会来这么一出。邀请马副县长和审计组一起见面?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体现了对审计工作的重视和对县领导的尊重。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周砥主动提出这个要求,其意味就有些深长了。他是想借此示弱?还是想当着马副县长的面将审计情况摊开来说?或者是想试探什么?
“这个……周书记,马县长日程很忙,我需要请示一下。”府办主任措辞谨慎。
“理解理解。”周砥依旧笑着,“主要是审计组的同志太辛苦,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而且这次审计涉及不少我们乡探索性的新做法,有些边界可能把握得不是那么精准,也希望趁这个机会,当面向马县长和审计专家们请教学习,避免以后走弯路嘛。你看能不能尽量安排一下?”
周砥的话滴水不漏,把目的包装得极其正当,甚至有点虚心求教的意思。
府办主任只好答应尽快请示回复。
挂了电话,周砥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这一招,叫做“敲山震虎”。主动邀请,是把姿态做足,把场面撑开。你马副县长不是派人在我这里查吗?我欢迎,我感谢,我还要把你请过来当面听汇报。这样一来,审计的任何初步结论,都必须放在台面上来讲,暗地里的小动作就不得不收敛几分。而且,当着马副县面的面,审计组如果拿不出实实在在的问题,反而凸显了这次兴师动众的审计有些师出无名。
果然,不到一小时,府办主任回电,语气更加客气:“周书记,马县长明天下午正好有点时间,可以过来一趟。你看方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