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举报和污言秽语的骚扰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梅雨季节里恼人的阴雨,虽不致命,却无孔不入地潮湿着人心,消耗着柳湾乡干部们的精力与耐性。周砥以极大的定力维持着乡里的正常运转,加固制度防线,安抚干部情绪,但内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他预感到,对手不会满足于这种隔靴搔痒,他们在等待,或者说,在制造一个更能致命的机会。
这个机会,最终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从柳湾乡内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爆发出来。
事情起因于“渔家慢村”二期工程的一个配套项目——景观河道的清淤和驳岸修整。这个项目工程量不大,技术含量不高,按照柳湾乡的规定,此类小额工程可以由村集体组织施工队实施,但必须经过简单的比价程序。
负责这个项目的,是周家坳村下属的一个自然村——小河沿村的村民小组长赵老蔫。赵老蔫五十多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话不多,干活肯出力,在村里人缘不错。周砥对他印象尚可,觉得是个踏实本分的人。
然而,就是这个赵老蔫,出了问题。
项目完工后,乡农经站按惯例进行审计核账时,发现清淤和驳岸工程的土方量结算存在明显疑问。根据现场测量复核,实际完成的土方量远低于结算单上的数量,差额涉及金额虽然只有几万元,但虚报的比例却不低。
农经站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周砥和新上任的党委副书记张皓。
周砥闻讯,心头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堡垒从内部被攻破了。他立刻指示张皓牵头,乡纪委介入,成立调查组,彻查此事,要求无论涉及到谁,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调查过程并不复杂。赵老蔫面对询问,起初还支支吾吾,试图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和调查人员的追问下,很快崩溃,哭丧着脸交代了实情。
原来,马副县长那边的人,早就通过层层关系,摸清了赵老蔫的底细——他儿子去年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压力大,家里老人又常年吃药,经济上比较拮据。他们找到了赵老蔫的一个远房表亲,由这个表亲出面,先是假装关心,借给赵老蔫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然后又在一次喝酒时,“无意中”透露,工程上虚报点土方量是“行规”,没人会细查,轻松就能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赵老蔫一时糊涂,又感念对方“雪中送炭”,在对方的“指导”下,伙同负责测量的乡水务站一个临时工(也被对方通过类似手段拉拢),虚报了土方量。多结算出来的钱,他拿了大头,分了一部分给那个临时工。
事情水落石出,金额虽小,性质却极其恶劣。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虚报冒领,更证明了对手已经将触角伸到了柳湾乡的基层,正在用各种手段腐蚀拉拢意志不坚定的人,试图从根子上烂掉周砥打造的这片林子。
消息传开,柳湾乡上下震动。大家既愤怒于赵老蔫的糊涂和背叛,更感到一种不寒而栗的后怕——对手的手段竟然如此无孔不入,连赵老蔫这样的老实人都能被拖下水!
周砥的心情更是沉重如铁。赵老蔫是他眼皮子底下的人,出现这样的问题,他负有不可推卸的用人失察和责任压力。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给了对手一个绝佳的攻击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