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今天会上有人怎么说吗?他们说‘水至清则无鱼’,太透明了会影响招商效率,甚至说我是理想主义。”沈清荷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但眼神明亮,“但我坚持住了。有些河,总得有人先去蹚。”
周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敬佩和怜惜。他知道妻子面对的压力绝不比他小。“辛苦了。但你说得对,有些河,必须蹚。即使一时做不到尽善尽美,也要把方向指出来,把规则立起来。”
夫妻二人,一个在政府线力图优化资源配置,一个在纪检线奋力扎紧制度笼子,在不同的战场上,进行着本质上相同的斗争—— against 那种模糊的、惯性的、甚至某种程度上被默许的运行方式,试图将权力关进更透明的笼子里,让资源在更阳光的规则下流动。
然而,改革的每一步,都如逆水行舟。周砥支持的分布式农业创新平台方案,在具体资金分配时又遇到了麻烦。省财政厅在编制预算草案时,下意识地倾向将大头分配给省综合中心,对几个区域分中心的投入打了折扣。
周砥发现后,直接找到财政厅长:“王厅长,预算编制要体现政策导向。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确定的方案,不能在资金安排上走了样。几个分中心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必须足额保障。”
财政厅长面露难色:“周省长,不是不支持。只是省综合中心那边盘子大,基础好,钱投下去见效快,也好考核。分中心刚起步,万一搞不好,这钱花出去效果不明显,到时候审计起来……”
“怕担责任就不做事了吗?”周砥打断他,“效果不明显,我们就去帮他们找原因、改进工作!但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回到老路上去。财政资金不是哪家的私产,必须用在最该用的地方!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必须按方案来!”
在他的坚持下,预算最终得以调整。但周砥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于工作的劳累,而是来自于与那种无处不在的惯性思维和避险心态进行持续抗争的消耗。仿佛你每推动一点小小的进步,都需要耗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撬动那沉重而僵化的齿轮。
深夜,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手机响起,是台河市现任□□罗志恒打来的。罗志恒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他,示范区一家重点扶持的企业刚刚攻克了一项关键技术,产品拿到了国际订单。
“老书记,这都是您当年打下的好基础啊!”罗志恒由衷地说。周砥笑了笑:“是你们干得好。台河将来会越来越好。” 挂了电话,他的心情稍稍明亮了一些。他想起台河,想起那片自己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正在焕发生机,想起峪岭县那封真诚的来信。
改革的进程,或许就像春雨,无声无息,甚至有时会被泥土吸收、被蒸发消失,看似了无痕迹。但它终究在滋润着土壤,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大地的面貌。他所能做的,就是持续地、耐心地、甚至是固执地,推动这一场又一场“润物无声”的变革。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一份关于推动农村闲置宅基地和闲置住宅盘活利用的实施细则草案。这又是一项涉及复杂利益调整、需要极大耐心和智慧的工作。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再次沉浸到字斟句酌之中。
高处之风,依旧清冷;脚下之路,依然泥泞。但既然选择了做一块“砥石”,便只能承受水流冲刷,坚定不移地奠基于深处,托举起那些看似微小却关乎长远的改变。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耕耘,远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态更为艰难,也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