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村事件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柳湾乡仿佛一个刚刚经历过大手术的病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愈合伤口,尝试着下地行走。周砥推动建立的各项监督制度初步运转,村民议事厅的试点也显露出些许生机,一切都朝着积极的方向缓慢推进。然而,基层的复杂性就在于,旧疾未愈,新患又往往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这一次的风波,起于青萍之末,源自一口鱼塘。
柳湾乡境内河网密布,不少村民有养殖水产的传统。这几年,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水产需求增大,一些有头脑的村民开始扩大养殖规模,从传统的草鱼、鲢鱼,转向养殖经济效益更高的加州鲈、黄颡鱼等特种水产。高密度养殖意味着更多的饲料投入和药物防治,也带来了日益突出的水体富营养化和药物残留问题。
矛盾最先在西山沟村爆发。村里几个养殖大户的鱼塘集中在一条流入柳湾河的小溪上游。今年夏天雨少,溪水流速减缓,养殖废水排放积累,导致下游水质明显恶化,不仅散发出腥臭气味,更让下游几个以种植蔬菜为主的村庄怨声载道——他们用这水浇灌的蔬菜叶子发黄,长势萎靡,拿到市场上都卖不出好价钱。
起初只是私下抱怨,后来演变成口角争执。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下游李家洼村的几十个菜农,抬着几筐叶子枯黄的蔬菜,堵住了西山沟村最大的那口鱼塘的进水渠,要求养殖户立即停止排污,并赔偿损失。
双方情绪激动,锄头铁锹相对,场面一度失控。村干部赶到现场劝解,但积怨已深,收效甚微。
消息传到乡里时,周砥正在听取关于秋季秸秆综合利用的汇报。他立刻中断会议,带着分管农业和环保的副乡长以及派出所长赶赴现场。
一路上,周砥的眉头紧锁。这又是一起典型的发展中的矛盾,经济利益与环境保护、上游与下游、短期收益与长期可持续性的冲突。处理起来,比单纯的征地纠纷更为复杂,因为它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更需要平衡和疏导。
赶到现场,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浑浊的塘水泛着不正常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些许泡沫。对峙的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你们上游赚钱,我们下游遭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们合法养殖,投入多少成本?你们菜卖不掉,关我们屁事!” “这水都臭了,让我们怎么浇菜?你们就是祸害!” “有本事别用这水啊!去找乡里找县里修自来水啊!”
周砥没有立刻介入争吵,而是先沿着溪流上下游走了一段,仔细查看了水质情况和沿岸的菜地。情况比想象的更严重,下游一段约两三里的河沟水体发黑发臭,沿岸的蔬菜确实大面积生长不良。
他心里有了底,走到对峙双方中间,提高了音量:“乡亲们!我是周砥!都静一静!吵能解决问题吗?打起来就能让水变清、让菜变绿吗?”
看到乡长来了,争吵声暂时平息下来,但双方依旧怒目而视。
“问题摆在这里,水污染了,菜受损了,这是事实。”周砥开门见山,“但光是堵渠、吵架没用。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上游要养鱼,下游要种菜,都是正当生计,乡里都支持。但不能以牺牲别人的利益和环境为代价!”
他转身对西山沟村的养殖户说:“你们的养殖废水未经处理直排,是造成下游污染的主要原因,这一点必须承认,也必须整改!”
then,他又对李家洼的菜农说:“你们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乡里会组织评估,该赔偿的要赔偿。但堵渠是违法行为,必须立刻停止!”
“怎么整改?我们哪有钱建污水处理设施?” “赔偿?说得轻巧!他们赔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