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的天星码头灯火通明,与对岸尖沙咀的璀璨遥相呼应。
码头的海风似乎比船上更喧嚣了些,裹挟着游客的谈笑和街头艺人的歌声,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气氛。
时半夏走下天星小轮,便不再看纪忍冬,而是转身混入人流。
她没有再搭理纪忍冬,但默许了对方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
刚才在船上的冲动宣泄后,理智回笼,留下的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局促。
时半夏稍稍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带着点负气的节奏。
纪忍冬跟在她身侧,目光几次悄悄落在她线条柔和的侧脸上,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了一小段,时半夏忽然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路边一家店面装修精致、人气颇旺的甜品店橱窗里的芒果班戟上。
时半夏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纪忍冬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停顿。她记得时半夏嗜甜,尤其在心情低落或需要安慰的时候,这个女孩对糖分毫无抵抗力。
在北极的那个冬天,每当工作遇到瓶颈或者觉得太沉闷时,时半夏总会想方设法捣鼓出一些甜腻的食物,然后眼睛亮晶晶地分给纪忍冬一半。
“想吃吗?”纪忍冬上前两步,与时半夏并肩,轻声问道。
时半夏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不了,晚上吃甜的容易胖。”
——这完全不是她平时会说的话,显然口是心非。
纪忍冬心里失笑,知道这是时半夏又开始别扭了。她没再坚持,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家店的位置。
又走了一段,眼看四季酒店那熟悉的标志就在前方不远处,时半夏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快就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酒店房间。
编辑的批评、创作的瓶颈、以及此刻身边这个失而复得,却又不知如何相处的人,都让她心乱如麻。
纪忍冬敏锐地察觉到了时半夏的迟疑。
她看了看时间,不算太晚,试探着开口:“半夏,你…饿不饿?晚上吃饭了吗?”
时半夏终于侧过头看了纪忍冬一眼,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有点。”时半夏含糊地应道,她确实没吃晚饭,之前因为和合作方不欢而散,气得什么都没吃。
几乎是同时,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空气瞬间凝固。
时半夏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窘迫得想立刻逃走。
纪忍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一条小路深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招牌上
——那家店门口冒着热气的锅灶和零散摆放的小桌椅,透着地道的市井气息。
“我记得你以前提过,很喜欢港城的云吞面,”纪忍冬的声音放得更缓,语气温柔:“那家店看起来不错。我有点饿了,陪我去吃一点,好吗?”
她用的是“陪我去”,而不是“一起去”,巧妙地将请求变成了需要,给了时半夏一个台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担心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时半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家面馆的烟火气确实勾起了她的食欲,也勾起了回忆。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聊天里,兴致勃勃地向纪忍冬描述港城云吞面的美味,说那爽滑的面条和包裹着整只鲜虾的云吞是多么绝配。
而当时,纪忍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听起来不错”。
现在,这个对食物一向没什么热情、觉得“能吃就行”的纪忍冬,居然主动提出了去吃云吞面?
时半夏心里那点小别扭又开始作祟。
她故意微微蹙眉,语气带着点挑剔:“这种路边摊,纪大科学家能吃得惯吗?不如回酒店叫 room service 算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刺,但纪忍冬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时半夏比刚才那个默默流泪的她更真实、更鲜活。
“我能习惯。”
纪忍冬看着她,眼神认真,“在北极,我们吃的很多时候还不如路边摊。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想尝尝你喜欢的味道。”
这个回答,让时半夏的心轻轻一动,心里再次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她垂下眼睫,玩弄着相机包的带子,故作冷淡地说:“随便吧。反正我也饿了。”
说完,时半夏就率先朝着那家小面馆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些,仿佛要掩盖自己内心那点小小的动摇。
纪忍冬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融入小巷略显昏暗的光线里。
面馆确实很小,只有四五张折叠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气,店里几乎坐满了本地食客,人声鼎沸。
时半夏轻车熟路地找到角落一个空位坐下,纪忍冬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看了看油光发亮的塑料凳和桌面,犹豫片刻后,才默默在时半夏对面坐下。
“吃什么?”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拿着小本子过来,嗓门洪亮。
时半夏也不看菜单,脱口而出:“一碗细蓉,走青,唔该(谢谢)。” 说完,便低头摆弄相机,不再看纪忍冬。
纪忍冬对老板娘温和地说:“我和她一样就好,谢谢。”
时半夏依旧低头,没有看纪忍冬,指尖在相机按键上滑动,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闪过,但似乎都没进入她的眼底。
纪忍冬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时半夏因为低头而露出的、白皙的后颈上,那里有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纪忍冬想伸手替她理一理,但手指在桌下微微一动,又克制住了。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温暖的沉默,只有周遭食客吸溜面条的声响和嗡嗡的谈笑声。
“你的工作…”纪忍冬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还顺利吗?”
时半夏按着快门键的手指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自嘲和未消的余怒:“顺利?纪大科学家不是看到了吗,我到处拍,到处玩,看起来精彩得很。”
她刻意曲解了纪忍冬的关心,把自己满腔的委屈咽了回去,不想在这个时候示弱。
“你…”纪忍冬刚开口,时半夏就打断了她。
“忍冬姐怎么会想到来港城?北极的工作…都顺利结束了?”时半夏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脸“别想用‘顺便’糊弄我”的表情。
纪忍冬迎着她的目光,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