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都是无足轻重的,他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理解不了人类的亲缘关系,只在乎自己的“同类”,也只有“同类”能让他的情绪产生些许波动。
他因为林析杀了伊夫林而愤怒,可在得知是伊夫林先动手之后,愤怒便消失了——伊夫林成了那个过错方。
林析看着霍利斯的反应,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但这个猜测过于天马行空,也过于恐怖了,应该不可能。
“是的,我们只聊了这些没什么意思的事情,也不是很重要。他派杀手来杀我是上周四,你可以去查,我也确实差一点就死了……另外,我今天需要带着褚列走,说你的条件。”
霍利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嗡鸣的警报都已变成了类似白噪音的背景乐,久到林析后脑的血已经快滑至腰际。
“没什么条件,看在你的份上,我愿意再放过他一次。”
霍利斯终于取出了自己的ID卡,操作屏幕终止了警报。
“因为我们……是游离于人类与异形之外的同类?”林析问出了这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霍利斯久违地扯出了一抹不熟练的笑容,他满怀欣慰地看着林析,偏头思考了一下,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她,取出手帕疼惜地擦掉她颈后的血。
“是的,因为我们是彼此最为珍视的同类。等一切结束后我们会一起回家,大家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怀抱很轻柔坚定,一如两人十年来的相处与陪伴。但此刻,却让林析忍不住颤抖,遍体生寒。
“嗯。”林析点了点头,语气状似疑惑道:“我们的同类多吗?”
霍利斯一点一点为她擦干后颈,回应道:“他们大多在家里远远地看着我们,你能见到的比较少。虽然各个区都有,但第九区是最多的,云勘就在那边。我知道你们一直以来相处都不太融洽,但以后都会好的。”
紧闭的大门打开,灯光照在漫长的纯白走廊上。
林析后退一步,最后沉默地看了一眼霍利斯,“霍利斯先生,有一件事我还不是很清楚,想最后一次询问你。”
霍利斯偏头柔和地看着她,握着沾了她的血的手帕。
“杀掉我妈妈的事情,你知情吗?”林析垂眸望着地面,开口。
霍利斯疑惑地偏了偏头,回答道:
“知道。在她的养育下,你变得越来越平庸是事实。真正影响到寻找净土的计划的时候,我也会动手,只不过云勘抢先了一步而已。”
“这样啊……谢谢你,霍利斯先生。”
感谢他如实解答,也算是谢过这十年偷来的时光。
原来她人生中接近一半的时间,居然都是与杀母仇人待在一起。
如果她没有避讳母亲之死,和霍利斯聊天时,是否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毕竟那些“同类”讲话时,完全没有隐瞒的想法,都是问什么答什么……
林析快步走进了大门,直奔褚列所在的房间。
刺目的鲜血淅淅沥沥流到门边,昨夜还完好无损的男人,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之中。
透过玻璃观察片刻,确定了他的状态后,林析快步走到对面的实验室,找出了对应的中和药剂进行配置。
霍利斯就这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林析的视线一秒也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或许是她在害怕吧。
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抑或掩盖不住叫嚣的杀欲。
伊夫林可以杀,杀了这样一个废物防御总长对防护罩造不成任何影响,反而可能带来好的发展。
但是霍利斯不行,他的死亡影响太大了。
她从来不介意手上染血,从小时候为了保护妈妈第一次动手,到后来……反正她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要下地狱。
但她不想因为她,让无数无辜的人由于得不到保护,或者得不到救助而惨死。
第一研究所、第一区,乃至遍布世界的普通人都需要他。
林析半跑半走进了褚列所在的纯白房间,举针扎进了褚列印着“027”编号的那一边颈侧。
林析半跪在地上,抬手摸了摸散在地上的冰凉触手,将一条握在了手中后,抬头望向褚列紧闭的双眼。
他脸色惨白,仿佛身处极为恐怖的梦魇之中,眉头紧紧皱起,呼吸轻浅得可怕。
好慢,好慢,为什么会这么慢……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以至于林析的腿都隐隐发麻……
终于,中和药剂生效了。
治愈异能发挥作用,无数爆破伤口开始缓慢愈合,褚列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刚把林析箱子放回去,在回基地的路上吗?
这里是……
颈侧忽然出现的剧痛,来不及出口的痛呼,不明因子在体内的游走……轰然爆炸。
将他炸沉在了恐怖的梦魇中。
梦中,无数战友在惨嚎,生命走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尽情交流着那些再也无法出口的言语,共同宣泄着今生未尽之事。
身侧熟悉的气息让他觉得安稳,但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气息让他控制不住杀意,愤怒、恐惧、厌恶、悲伤、嫉妒……
负面情绪肆虐,将理智驱散。
无数触手活了一般激涌而出,直直向门口的那道身影刺去。
霍利斯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抬手取出了一个小型遥控装置。
“不要!”林析脸色骤变。
她的话刚出口,霍利斯便已毫不留情地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