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的夜晚,都会莫名开始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在一遍一遍地反思中,对自己产生厌恶。
她明白自己不适合待在一所了,那里需要的是永远坚定。
人类的处境容不得片刻游移,想要获得生存空间,就必须扛住那些无穷尽的重压。
所以,在完成这个项目、顺利通过高级研究员考核之后——
她离开了一所,逃离了那七年的记忆。
“没有,我恢复能力挺强的。”
面罩下,褚列沉闷开口。
林析清楚知道他被覆盖住的面孔,也曾触碰过那一道道惨烈的疤痕。
但那已经不是他了,不是档案上那张含蓄温柔的笑颜,也不是那道讷言敏行的身影了。
人类与异形融合获取力量,在精神力骤降的那一刹,人体也会发生畸变,形貌、骨骼都会随着一步步融合发生变化。
一点一点,直到再也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当物质形态的身体彻底发生转变,精神世界崩塌,还有什么能证明你曾作为那个他人记忆中的人类而存在?
林析还想问些什么,可被呼啸的狂风硬生生逼退了。
这人怎么不关门啊!她要被吹死了!!
空气安静。
牧元好几次想开口,但还是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憋住了。
谁见过褚列这副鬼样子啊?
一年前惨烈的三天三夜车轮战还历历在目,那个肆意张扬的样子,还有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基地打趴下的狂傲……
可现在,平日里和他们玩笑打闹、比谁都放得开的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全身僵硬紧绷。
要是能拍照,回去给几个伙伴看看,八成要齐伙把褚列压去医院——检查一下他空空的脑子里多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这一刻!牧元迫于身后那位的淫威,只能面带微笑开着直升机在空中盘旋。
他确信,自己但凡再开一次口,给他爱与依靠的椅兄就要不复存在了。
终于,下方那个D级的污染区以及B级的异形都被异形管理局处理妥当,在收拾出一块适合降落的平台后,直升机落了下来。
这是周边的一个露天体育场,被征调做了管理局临时工作点。
在全球防守最严密、环境最安全的第一区出现了异形出逃这样的大事,所有工作人员都紧绷着神经,迈着急匆匆的脚步,乱中有序地处理着纷杂的工作。
机舱门被打开,林析正要起身走下去,忽然感觉衣袖被扯住。
雪白的衬衫已经彻底战损,不仅污糟不堪,袖口处甚至还挂着破破烂烂的碎布。
似乎是程亦舟锋利爪子的杰作。
布料下,正正好好露出了她小臂位置的伤口。
“疼吗?”
27轻声开口,没有触碰她的皮肤,只脱下另一只手的黑色全包手套,将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伤口处。
仿佛有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从小臂划过,带来一丝暖流与无上惬意。
狭窄的机舱内,连空气都不可避免地发生挤压触碰,可两人之间,除了那片衣料外再没什么关联。
他再次抬手,这次的目标似乎是她脸颊处的划伤。
林析抬头,毫不意外地再次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总是这样看着她,无论当初在实验室里,还是现在。
明明她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为什么?
林析偏头躲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起身走下了台阶。
“谢谢你救了我。”她扭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是真诚地感谢,可表情却冷漠而疏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亮了她的发丝,映在她的耳畔,也映亮了舱内昏暗处缓缓回缩的触手尖端。
一位医护人员打扮的工作人员走近直升机,将有些虚弱的林析扶住。
“非常感谢特遣队参与本次营救任务,我是接到你们的通知后,负责接伤患的工作人员。”
林析被扶着胳膊走了一段,看向了方才被触碰过的小臂。
原本十厘米的划伤,此刻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记得在实验末期,27号已经可以对体内的异生物收放自如。
随心念而动,触手会出现在想出现的任何部位,那处的皮肤会裂开一道口子作为通道,容纳触手的吞吐。
所以刚才……掌心裂开一道小口,一截深粉色的触手探出,轻扫过她的皮肤……
林析无声地笑了下。
“您好,救援出来的人有没有一个小姑娘,19岁左右,刚大学毕业。穿着浅黄色防晒衣,牛仔短裤,扎着高马尾,戴着一个宝蓝色的耳钉。”林析对着扶着自己的医护人员问道。
“我帮您问一下……呼叫……嗯嗯好的……”她温柔开口:“……是有一个这样的女孩,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
“医院?普通医院还是特种医院?”林析顾不得扶着她的手了,坚强站直焦急问道。
“呼叫……好的。是普通医院,她的手受伤比较严重,其他的没什么大事,上救护车是陪一个短发的女孩,现在正在抢救中。”
林析呼出了一口气,短发女孩应该就是那个被鸡头人吞进去的姑娘,希望人没事。
“林教授,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还是刚听救援1队的汇报才知道您也被卷到……”
应付完几个着慌忙赶过来的管理局成员,林析搬了个小马扎,找了片空地坐下。
她就这样沉沉注视着周围的工作人员,从她出生起,每一次异形污染事件,总会有这些身影逆流而上,带来一份安定,深深印在那些稚气未脱的孩童眼底。
小小的种子开始萌芽,然后挺拔地把这份安定传承下去。
一盏盏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携着忙碌奔波的工作人员的声响,齐齐汇入偌大的繁华城市。
受惊的民众互相依偎,靠着热茶,一同度过这个偷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