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维持着蹲坐的姿势，在书房冰凉的木地板上，仿佛变成了一尊毛绒雕塑。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纸页上那个铅笔勾勒的、年少时的自己，正透过时光，用一种安静专注的眼神回望着他。

不是丑化，不是嘲讽，甚至不是作为竞争对手的观察。

那笔触里带着一种……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敢去深究的细致与温柔。

每一根发丝的光影，眉眼间的神态，甚至衬衫领口微小的褶皱，都被耐心地描绘出来。

陆哲。

那个在商场上与他针锋相对、寸土必争的死对头。

那个传说中冷酷无情、龟毛洁癖的陆哲。

那个疑似把他变成狗、让他尊严扫地的陆哲。

在他的书房抽屉深处，藏着一本画满了顾琛的素描本。

这个认知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彻底冲垮了顾琛过去几年构建起来的、关于他和陆哲关系的全部认知。

愤怒、对抗、鄙夷……这些熟悉的情绪像是被抽走了基石，轰然倒塌，留下令人心慌的巨大空洞和迷茫。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羞辱，为什么不画他出丑的样子？如果是为了研究对手，为什么画的都是他毫无防备的瞬间？那些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趴在桌上流口水的睡颜，打篮球后汗水浸湿额发的瞬间，靠在窗边看书的侧影……

“L&C”。

可能用他生日做密码的保险柜。

还有这本素描。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荒谬绝伦的方向。

难道陆哲他……？

不！不可能！

顾琛猛地甩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一定有什么阴谋！

这一定是陆哲麻痹他的新手段！对，就像那些奶酪棒和鳕鱼肠一样，是糖衣炮弹！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好在商业上给他致命一击！或者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这个“实验品”！

他拼命给自己找着合理的解释，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只是这样吗？

“咔嚓。”

电子门锁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清晰得如同惊雷，将顾琛从混乱的思绪中炸醒。

陆哲回来了！

他瞬间慌了神！素描本！还摊在桌上！

他连滚带爬地跳起来，冲到书桌前，用爪子奋力想去合上那本素描本。奈何他现在的身高，连桌面都够不到，更别提去碰本子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绝望之下，顾琛只能再次使出他的终极绝技——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书架底层放着几本厚重的精装书。他冲过去，用脑袋狠狠撞向那几本书！

“哗啦——”

几本厚书应声倒地，发出沉闷的巨响，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陆哲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地上散乱的书本上，然后才移到站在书堆旁、低着头、耳朵耷拉、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模样的小白团身上。

陆哲的眉头蹙了起来，迈步走进书房。“又拆家？”

他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怒气，更多的是无奈。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书。

顾琛紧张地用眼角余光瞟向书桌。素描本还摊开着！只要陆哲一抬头，就能看到！

陆哲似乎并没有立刻注意到书桌的异常。他耐心地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拍掉灰尘，放回书架。整个过程，顾琛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终于，陆哲收拾好了地上的书，直起身。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书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琛闭上了眼睛，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陆哲正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摊开的素描本上，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那个少年的轮廓。

陆哲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被人发现秘密的恼怒，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邃，仿佛透过那画纸，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那种平静，反而让顾琛更加心慌意乱。

过了一会儿，陆哲合上了素描本，动作轻柔地将其放回了那个带锁的抽屉，然后“咔哒”一声，将抽屉彻底锁好。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顾琛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顾琛感到难熬。

他宁愿陆哲暴跳如雷，或者冷嘲热讽，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

陆哲锁好抽屉，这才转过身，看向地上那只明显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小家伙。

他蹲下身，朝顾琛伸出手。

顾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陆哲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强求。他看着顾琛，看了很久，久到顾琛几乎要落荒而逃。

然后，陆哲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