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脚走向木椅，离开后江宁翡才注意到就在她身后，靠墙立着一方打磨光滑的青礁石刻。

上面刻的是位年轻女子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身着粗布渔裙。

远处刻画着波浪形的刻纹，是正在踮着脚眺望着海面。

石刻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人日日触碰所致。

上面的人，会是年轻时候的苏阿婆吗，江宁翡目光转了转，没法立刻就辨认出来。

“您怎么知道的？”林升白问。

“初见时，便能看出你们身份不凡，我可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撰书者。”

江宁翡开门见山：“苏阿婆，实不相瞒，我等其实是修道之人，原是出门历练。”

“听闻您当年遇海难被海妖所救，才特来探查，并无恶意。”

苏阿婆抬眼看向他们，眼眸里只有岁月沉淀的平静：“海妖？那是我编的谎话，骗了镇上人一辈子罢了。”

她目光落在那方石刻上，眼神渐渐悠远。

“那年我十九，连续大半个月的坏天气，镇上的人不能出海，都在为生计发愁。”

“直到某天凌晨，海边的天空突然放晴，所有人都以为风暴已经过去，各家绑好了镇上最大的一艘船，都派人准备出海。”

“我也跟着父兄和乡亲们出海，可谁知，转好的天气只是假象，船行到深海时，就碰上了百年不遇的风暴。”

忆起旧事，她仍旧觉得心有余悸。

“巨浪掀翻了渔船，进水后慢慢卷进海里，我万幸抓住了一块船板，漂到船舱最上层的空间。”

“那是我人生中觉得最漫长的一段时间，看着那些熟悉的人尸体逐渐露出，漂浮在水面上，就在我身边。”

“随着船沉，水面愈发上升，我渐渐没了力气，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自己也很快就要沉下去，变成跟他们同样的下场。”

苏阿婆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眼底泛起细碎的暖意。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

“隔着船舱木板的缝隙，他就穿着一身青色常山，站在海浪当中，周身绕着淡淡的海雾。”

“就那么笑着看着我，眉眼温顺，像个读书的书生，跟我小时候，见到路过赤礁镇上京赶考的书生有着相同的气质。”

苏阿婆摇了摇头：“我以为是濒死的幻觉，可他却朝我伸出手，一股清凉的力量裹住我，随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了沙滩上，除了我之外，其他出海的人都没能再回来，连尸体最后都没能找到。”

苏阿婆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贝壳：“那时我便知道，救下我的肯定不是活人，而是一缕鬼魂。”

“镇上人见只有我活了下来，本就疑神疑鬼，若是知道我被鬼魂所救，定然会驱赶他，甚至设法打散他。”

“我便想了个法子，谎称是被海妖所救，让他们怕我、远离我，这样他才能安心待在我身边。”

江宁翡心中泛起一丝动容，原来是如此，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那鬼魂最终还是离开了吗。

“自那以后，他便陪着我。”苏阿婆的声音里满是缱绻。

“夜里他会给我讲书中的故事，用海风帮我吹干渔网；我会捡最漂亮的海贝给他，跟他说从小到大发生过的镇上的琐事。”

“这石刻便是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做出来的，他说我看向大海的眼神最美。”

“日子久了，便生出了情愫，人鬼殊途又如何？那时我便决定，他陪我从青丝到白发，我守他百年魂魄不消散，这样就够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海浪声从窗外漫进来，与苏阿婆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那份被镇上百姓所惧怕的存在，不过是一位女子为守护爱人，编织了一辈子的铠甲。

连月蓉问：“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鬼魂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你是独身一人呢。”

“我那时总想着，能这样陪着他就好，哪怕众叛亲离，也还有他在身边。”

说到这里，苏阿婆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的暖意被一层阴霾覆盖，像是忆起了什么沉重的往事。

“可这样平静的日子没过几个月，他便跟我说，他困于此地百年，是因为骸骨沉在深海礁洞，唯有寻回遗骸入土为安，才能彻底往生。”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满是怅然，说是不想百年之后，我离开了，他却无法跟下一世的我团聚。”

“而且他脑海中只有模糊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具体在何处。”

“我见不得他难受，便应下帮他寻找。”

“那时我还年轻，水性不算差，可深海礁洞凶险得很，暗礁密布，还有湍急的暗流。”

“镇上有熟悉海路的渔民，可早已因为海妖之事而对我避之不及，所以找不到人帮忙。”

苏阿婆指节微微泛白：“不过就算放在以前，那么危险的事，也是没人愿意做的。”

“我没办法，只能自己驾着家里那艘小渔船去寻，有好几次，身上被暗礁划得全是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