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残阳如血,火焰张狂燃起,与天际连成一线。
妇人将季淮之轻轻放在地上,又抬起衣袖擦干他脚掌的血迹,她喉咙发涩,可未说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季淮之随着她的动作转身,见她沿着来路返回,步伐坚定。
他痴痴望着,风吹过带起耳边垂下的发丝,一抹白袍倏忽扬起,挡住他的视线。
“淮之?”俊逸青年俯身下来,与他对视。
季淮之仰起头,木然不语。
青年笑眯着眼,举止儒雅,摸了摸他的头,“我叫梅含山,你娘亲把你交给了我,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
季淮之盯了他许久,“……我娘亲会死吗?”
梅含山替季淮之整理衣袍,系好衣带,“应该不会。”
季淮之又问,“我很笨吗?”
梅含山笑,“可能还没开窍?”
他说着,一边伸手向远处勾了勾,“宗信,你过来,带着他走。为师不太会抱小孩。”
角落一个卷毛小男孩抬起头,立刻扔掉手中折断的树枝,兴冲冲跑过来。
他围着季淮之转了一圈,兴高采烈地又蹦又跳,“耶耶!我要回去告诉清清,我有新师弟了!”
宗信说话像是不要钱似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话叽里咕噜地就说出来了。
梅含山头疼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消停点吧,为师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宗信嘿嘿笑着,掀起衣袍让季淮之牵着,“我是你大师兄,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或者清清,对了,清清是你师姐,回了师门你就能见到她了,我们俩可厉害了!”
季淮之懵懂点头,跟着往前走。
——
日升月落,黑白交替。
季淮之很听话,一路上不哭不闹。
梅含山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梅含山递来什么他便吃什么。
可在走出季家一千里之后,他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他胸口的位置闷得慌,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
季淮之此时听不到耳边的声音,听不到梅含山手足无措地哄他,也听不到世间的风刮过、鸟栖息枝头啼叫的声音。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的哭声。
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可他就是突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啊……
他记不清娘亲的长相了,怎么想也记不起来。
他后知后觉地回忆起那滔天的大火。
为什么会起火?娘亲为什么要哭?
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听话?不够乖?不够聪明?
所以爹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娘了。
季淮之抬起短小的胳膊,衣袖滑落,上面疤痕交错,全是血痕。
“放我的血吧,我愿意学爹教的东西,只要让我回到娘亲身边。”季淮之这样想着,可他说不出来。
梅含山眸色一暗,轻轻握住他的小手臂,将他拉进怀里。
季淮之一抽一抽地哭泣着,怨恨自己为什么走得时候没有再多看看娘亲?
娘亲那么疼他,他居然忘记娘亲的脸了。
这种感觉好像要将他淹没,于是他第一次有了死亡的概念。
万物重现眼眸中时,他想死的念头一瞬而过。
他怀疑自己不该存在于世的念头也一瞬而过。
宗信一脸勉强地看着梅含山,“好吵啊师父,能不能把师弟的嘴堵上?”
梅含山使出浑身解数也哄不好季淮之,轻轻拍着他的背,蔫蔫地看向宗信,“现在你知道你说话的时候为师有多想把你的嘴堵上了吗?”
宗信瘪嘴,无奈地点点头。
梅含山道:“那为师堵过你的嘴吗?”
宗信一脸疲惫地摇头,“没有。”
梅含山道:“很好。所以你也别堵师弟的嘴了,受着吧。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也不准堵他的嘴。”
宗信有气无力,“知道了师父。”
幼时的这段记忆不太清晰,他被带到谛真宗之后,师门上下对他都很好。
在他去的几个月后,又来了个经常打人的小师妹,叫林铮。
林铮幼时非常跋扈,长大了才有所收敛。
小时候的季淮之经常被她打,也经常被她拉着到处去玩,每次季淮之都不敢拒绝。
也不知季淮之终于开窍了还是终于找到适合他的修习之路,他剑术不错,在几大仙门联合举办的比赛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也凭此进入大众视野。
但他最厉害得并非剑术,而是画符,随着年岁渐长,他画的符咒挑不出任何瑕疵,符咒威力也愈加强大。
周围向他讨教符咒的弟子不少,他也同沈清、宗信一样,成为世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天才”。
可他总觉得头顶有股阴霾挥之不去,仿佛随时能毁了他所有美好。
无数个夜晚,他惴惴不安。
独自坐在桌前,失神地看着夜空,视线会渐渐模糊起来,周遭事物在飞速远离他。
早已深埋心底的记忆蠢蠢欲动,随时准备爆发出潮水般的痛苦将他吞噬。
那些他不知内情的季家往事会立刻堙灭他。
让他万劫不复。
不要!
季淮之缓缓睁开眼,窗外蝉鸣鼓噪、日头正烈,炽热的温度让他的身体回暖。
他擦掉额头汗水,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又做梦了。
看来这才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