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展开信笺,快速浏览一遍。祝彪的文笔还算通顺,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狎昵之意,将一场本该严肃的军事商讨,硬生生染上了几分私相授受的味道。
她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将信轻轻放回案上:“爹爹,联合操演自是应当。只是,祝彪少爷亲自前来与女儿商讨,于礼不合吧?三庄联盟,乃是庄主与庄主、教头与教头之间的大事,女儿一介女流,岂能越俎代庖,私下与祝彪少爷商议此等军机?”
她几句话,便将祝彪的私心戳破,抬到了“礼法”和“军机”的高度。
扈太公一怔,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先前被三庄联盟的大义和祝彪表面的热情所蒙蔽,未曾深想。此刻被女儿点破,再回味信中语气,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这个祝彪……确是有些孟浪了。”扈太公沉吟道,“只是,如今梁山贼寇虎视眈眈,三庄联盟至关重要,也不便过于驳他的面子……”
“爹爹,”扈三娘打断他,目光清亮,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正因梁山势大,我扈家庄才更需自强,而非将安危系于他人之念,尤其是……心存妄念之人。联盟是互利,非是依附。我扈家庄墙高粮足,庄客用命,只要应对得法,未必就怕了那梁山草寇!何必自降身份,去迎合那等轻浮之举?”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女儿近日遍览兵书史册,深知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若因小隙而致联盟生变,固是灾难;但若因一味迁就,让人看轻了我扈家庄,以为可随意拿捏,甚至……存了兼并之心,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祸!祝彪今日可借商讨军务之名行纠缠之实,他日是否就能以联盟之谊,行吞并之举?”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扈太公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女儿。烛光下,女儿的身影依旧纤细,但那挺直的脊梁,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竟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女儿,不知何时,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在羽翼下的娇娇女。她的见识,她的决断,她的……杀气,都已远超他的想象。
“你……”扈太公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梁山,终究是心腹大患。”
“女儿明白。”扈三娘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抹对“已知”命运的冰冷,“所以,我们更要早做准备,外紧内松,既联盟,亦自固。爹爹,庄外林中,女儿已命心腹之人,依兵书所载,暗中布下了一些预警机关。此事机密,除爹爹与女儿,及执行庄客外,无人知晓。还望爹爹暂时保密,即便对族老,也勿要提及,以防人多口杂。”
扈太公彻底震惊了。他没想到女儿不仅看得远,行动更是如此果决隐秘!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她是如何懂得这些,想责备她擅自行动,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罢了……你……放手去做吧。一切,小心为上。”他挥了挥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也释然了几分。或许,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有这样一位女儿,是扈家庄之幸。
扈三娘退出书房,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过庭院,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说服父亲,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她紧了紧衣襟,感受着怀中那枚从林中带回的、边缘锋利的铁蒺藜传来的冰冷触感。
杀阵已布下,心防亦筑起。
现在,只等那场注定要来的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