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假死,两次,都是为了逃避。
她倚着冰冷的洞壁,缓缓滑坐在地。失明后的黑暗此刻格外粘稠。她想,她还真是懦弱。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离开万妖洞,她搭上了一艘顺流而下的小舟。
舟行水上,晃晃悠悠,像一片不知归宿的落叶。风迎面吹来,将她覆眼的素白丝带掀起,长长地飘向身后。
她伸手欲拢,指尖却只触到空茫的风,便也作罢。
船客中恰有能代笔的书生。她端坐于摇晃的船尾,面朝着水声与风来的方向,一句一句,口述着给攀桂的信。
“见字如晤。我与师傅,一切安好,勿念。京中诸事已了,身边有妥帖之人照料,饮食起居皆不必忧心。我打算随商船南下游历几日,去见识些不同的风景。
“前日途经渔村,尝了尝那里的鲈鱼,肉质细嫩,忽而想起你嗜甜,若得此鱼,定要嫌它寡淡了。
“费子言天资卓绝,破沙戟法想必更有精进。你们不要总是想着偷懒,要跟着任掌门好好练习。
“我去的地方人烟稀少,日后书信往来不便,你不必回信,也不必挂怀。
“勿寻,勿念。”
风继续吹着,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她的双眸。她微微侧耳,倾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书生蘸了蘸墨,抬眼看向船尾那个覆着白绢的纤瘦身影,温声开口:“姑娘,‘京中诸事已了’这句,可需再斟酌?听起来……似有些决绝之意。”
醒梨的面庞微微转向他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不必改。本就是……了断的意思。”
书生看着她被风勾勒得愈发单薄的侧影,不再多言,重新提笔。
信成,墨干。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递向醒梨的方向,才想起她看不见,遂轻声提醒:“姑娘,信已封好。”
“多谢先生。”她将信贴在心口,微微颔首。
…………
黎可见应时砚一人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人……”黎可迎上前,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你找到醒梨了吗,她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丹药上,又移回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黎可不傻,见此情景心中已有了个大概。
应时砚的身子晃了晃。他的心脉本就受损严重,心神俱溃之下,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最后吐出一口鲜血后,倒头晕了过去。
再醒来,黎可早就给他服用了九转还心丹,此时破损的心脉被续上,疼痛不再,内力完全恢复,面庞也已不见苍白之色。
见他醒来,黎可松了一口气,给他端来滋补的汤药,“大人您睡了整整七天,可算是醒来了,真是吓死我了……”
应时砚坐起身,接过黎可递过来的汤药,看着碗里晃动的倒影,思绪却有片刻的游离。
“对了,有位老人家上门寻您,似是有什么事跟你说。”
他这才晃过神来。同时,房门被打开,一个头发花白,气质不凡的男人走了进来。
应时砚立马下床行礼,“师傅。”
见此,黎可默默拿着药碗退了出去,给他们留出空间谈话。
“既然扛过了玄骨剑的剜心之伤,便要打起精神来,好好筹划复仇一事了。”
此话像一瓢冰水,瞬间浇灭了应时砚杂乱的心绪。
但他那眼底方才的沉郁并未散去,只是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覆盖了。
齐渊缕了缕花白的胡子,“云观山某处天生异象,出现连接不稳定的‘天隙’,被封印已久的妖怪蠢蠢欲动,想从此逃脱。”
“若所有妖怪解开封印,将会成为百年一遇的浩劫。此时关乎天下苍生,暴乱的妖怪也不利于他的领主之位,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派遣九级捉妖师们去云观山封压……这可是复仇的最好时机。”
应时砚紧紧握着一旁的玄骨剑,坚定地说:“我定会把握好这次机会,不负师傅对我的期望。”
“对了……之前有个女孩向我打听春梧族的事,你应该认识吧?她很聪明,猜到你会伤害自己,立即就去找你了。”
“这女娃娃对你是真心的,人也善良,正义。你不要总是沉浸在亡妻的情绪中走不出来了……人不能被回忆困住。”
见应时砚不说话,齐渊继续说道:“你要是不喜欢,那个黎可也不错啊……”
“不,我喜欢她。”这是应时砚第一次打断师傅的话,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她已经死了……”
说完,他低下头。片刻后再抬眸,眼底已满是悲意,“我永远都护不住我爱的人,五年前是如此,现在也还是如此。”
“师傅,我是不是很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