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半边脸已经溃烂的女人高举自己的孩子,她太小了,分明还在襁褓中,路也不会走,露出来的脸蛋和小手却已经出现和女人一致的症状。
孩子没哭,因为已经没力气哭了。
“我死了没关系,她还这么小……”女人绝望地祈求,“你们救救她吧,我知道你们能救她的!”
摩尼收紧下巴,无声与她对视。
她定了半晌,蓦地保持高举双手的姿势,抬脚迈入炎墙。
为了驱逐人群,摩尼并未控制火焰的温度,比普通火焰更炽热的红莲火顷刻点燃了她。
女人一声未吭,坚持将手高举,确保火焰一时烧不到孩子。她在摩尼的注视下趟过火墙,把孩子放在摩尼两步远的位置,接着转身退了出去。两度进出火墙,很显然,她活不成了。
原本已经失去力气的婴儿在火墙外的女人倒下去那刻,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哥哥。”
摩尼转头,看见被他始终护在学生中央的西西梨走出来,站到他身后左侧的位置。
西西梨看了看地上的孩子,又看向摩尼:“哥哥。”
摩尼没有说话。
然而,女人拼死送进孩子的举动仿佛就此开了个头,有同样不惜牺牲自己护着家人靠近的,也有死了也想进来拉个垫背的……本就被恶咒侵蚀得不成人样的信众嘶吼着越过火墙,身上燃着猩红的烈火,再一次扑向僧人和学生。
这群痛苦的、被火焰烧灼着的人们在混乱的步伐中,不约而同避开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
摩尼和西西梨一前一后站着,静默地注视着那个小孩。西西梨视野比较矮,映入眼底的大多是越过孩子而来的他人的腰或者手臂,在那些满是血迹和焰火的躯体中,孩子天蓝色的襁褓显得过分安静。
西西梨的朝圣有一式叫【转换】,能将己方一名指定队友的致命伤转移到自己身上,并消减5%的伤害。她的异能等级不高,但再如何,使用【转换】后抵抗恶咒的能力肯定比这个孩子高出许多。
她可以选择救下这个孩子,等茗月腾出手再寻求老师的帮助。
只是在摩尼和西西梨为数不长的生命中,光是从他人指掌下争夺资源、费尽心机活下来已是不易,他们习惯于躲藏、掠夺、厮杀,践踏或者被践踏,没人教过他们牺牲。
他们的成长环境也不容许他们学会这项特质,保护他人本身就是一种对属于自身资源的拱手相让。
西西梨突然说:“死掉了。”
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终于是死了,她太小了,在恶咒下撑不了多久。
而越过火墙的信众不知道,还在绕着她走。火焰焚烧人体的声音比木柴更沉闷,摩尼闭上眼睛,莫名其妙想起望海平台上那座仿佛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火鼎。
越来越多的信众撞过火墙,有的当下就死了,有的在死前抓住了僧人或学生的衣角。灰蓝斑纹和火焰一起传递,和被感染就前往隔离区的学生不同,普通僧人被感染后并未选择离开。
尽管他们异能等级普遍在3级以下,恶咒发作得更厉害,却没有使用异能压制恶咒,反而一刻不停地将异能灌入能量罩中。邪恶的斑纹爬上他们的脸颊,火焰点燃他们的衣摆,他们没有动。
小浪面对混乱的景象,迎着燃着火的信众,湖蓝色的眼中也燃起火焰。
他拔了刀。
四眼仔于心不忍,急促地喊:“小浪!”
小浪冲了出去。
——他并未冲向这些无辜的信众,他跑下了山,奔向跨海大桥,然后对着天空的水母群挥刀。
刀魂三式,第一式·月弧,第二式·逐月。
第三式·月杀。
刀光连续闪过,天空的水母群黯淡了一块。大二生紧随其后,分成三拨,一拨阻拦冲击人群的信众,一拨维持能量罩,剩下的跟着小浪朝跨海大桥冲锋。
信众身上的火焰还在烧。
摩尼很少感觉热,小时候他带着西西梨待在孤儿院,大多时候是冷的,吃的是冷硬的面包,穿的是没有绒的单衣,盖的是单薄的薄被。
后来他掌握了红莲火,再也没有觉得冷了。不过因为红莲火是他的一部分,自然也不会觉得热,况且他喜欢这种热。
觉海寺的济世鼎不一样。
那不是他的火,他日日坐着,对着火鼎,面颊被烘烤干燥,有时会觉得热。偶尔火星从鼎腹中溅落到胳膊上,烫着皮肤,甚至能感受到灼痛。
被火焰焚烧的感觉,原来是痛的。
——摩尼在这一刻,回想起面朝火鼎坐着的感受,目睹一群被火焰烧灼着踉跄冲撞的信众,第一次在除西西梨外的人身上,有了感同身受。
他耳边忽然回荡出栎野的声音,青年在明月和火焰的光影下笑着问他:如果你有余力的话,会愿意保护我吗?
摩尼答应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