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许回到小旅馆时,看见站在巷子口的陆曼有些恍惚,过去的她总是怨天怨地,恨老天无眼,怨世道不公,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恨着恨着,就忘了其实也有人真心待过她。
路灯下的陆曼不时地回头去看黑暗幽深的巷子,再看过来时不安的脸上立即带上了笑容,她站在原地微微倾身,抬起手冲她挥着。
那神态动作好似在说:回来啦,快回家呀!
清许突然想起那些等在校门外的家长总是会做这个动作,在众多人群中一眼找到自己的孩子,然后隔着一段距离挥挥手,意思是说,妈妈/爸爸在这里!
她站在巷子口对面的街道注视着那个身影凝神许久,那盏暗得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路灯是她们之间仅有的微光,照亮了回家的路。
在陆曼等不及,避过积水潭准备来接她时,清许先一步穿过马路,看着那个身影,心中祈祷:以后她就是我的妈妈,希望妈妈长命百岁!
为了不被封光抓到,清许和陆曼当晚出发前往凤城,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走,硬座上都是东倒西歪的睡姿,清许和陆曼坐在门口的地上神思恍惚。
置身于无数陌生人中,倚靠着唯一的温暖,清许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家乡,被压在恐慌下,迫切逃离的过往浮上心头。
那些说不清是发生在昨天,还是前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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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的时间,学校依旧是题海战术,各科卷子像雪花一样往桌上飘,厚厚的习题册堆得快要看不见讲台了。
同桌对着还未开封的新资料唉声叹气,抱怨着砖头一样的书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封清许却连气都叹不出来,想想爷爷没完没了的谩骂,奶奶那双充满怨怼的眼睛,那砖头像是堵住了她的心口。
班主任临走之前又将她叫了出去,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在同学们见怪不怪的讥笑中走过,来不及将教室门关上,班主任便不耐烦的再次询问到底什么时候补齐学杂费。
封清许垂着头默不作声,拖了两个月了,她再说不出这个月回家会补齐的说辞。
班主任估计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也早就说烦了,索性提议道:“要不你回家复习吧,剩下的时间学校不教新内容了,回家看教材复习也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封清许立刻摇头,眼带哀求的看着班主任说:“老师,我今天就回家去取,明天早上一定还您。”
班主任斟酌片刻,叹了口气道:“行,那你回去一趟,好好跟家里商量,要是还不行…之前垫的钱我也不要了,你就留家里复习吧。”
封清许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背了书包就去赶客车回了乡下。
回到家爷爷奶奶刚吃过晚饭,清许放下书包,站在灶台边扒了点剩饭开始收拾碗筷。
爷爷坐在凳子上一边抽烟一边咳嗽,奶奶一边看电视一边锤着肩膀,两人谁都没有开口问清许为什么突然回家,整个房间里只有电视上哀怨婉转的戏曲夹杂着爷爷的咳嗽声。
一直到清许洗完碗走出厨房,踌躇地站在两人面前,爷爷才斜眼看她一眼。
清许挪着脚步走到奶奶身边,奶奶瞪了她一眼起身往里屋走,清许装作没看见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奶奶被磨得没办法,哎呀一声,低声道:“你跟着我有什么用,去问你爷爷要。”
清许有些着急地叫了声奶奶,紧接着,爷爷的破口大骂盖过了电视里的戏曲。
“怎么不去找你那人模狗样的爹,你怕让他打死就来吸我的血,上辈子刨了别人家祖坟这辈子才能摊上你这么个讨债鬼,白吃白喝养了你十几年还不知足,别人家像你这么大的早出去赚钱养家了,你呢,还巴望着我往里赔钱,跟你姑姑一样样的赔钱货,都是白眼狼。”
“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翅膀硬了好去找你那个不要脸的妈?狼心狗肺的畜生,我就是养只羊过年也能卖个好价钱…..”
封清许从爷爷开始骂的时候就自觉站在了门外,低着头听他从她不务正业的爸、远嫁的姑姑、杳无音信的妈甚至是装聋作哑的奶奶通通骂了一遍,那些词她听了十几年,如今倒背如流。
眼见着太阳落山,邻居家的狗都回窝了,爷爷才喘着粗气停下。清许走进去往爷爷的茶杯里又添了一杯茶,等着他喝完续新的。
爷爷喝完茶吐了口痰,起身走进里屋关上门。清许立刻松了一口气,拿出作业本开始写欠条。
很快屋里的骂声又响起,爷爷咳嗽着吼着:“你看他娘的什么看,要再让我发现你偷钱给那畜生,就给老子滚,让你的好儿子给你买棺材去。”
奶奶一如即往地默不作声,过了会儿爷爷捏着崭新的纸币出来了。
清许将写好的欠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双手递给爷爷,又从他手中接过钱,低声说:“谢谢爷爷。”
她拿了钱就想收拾书包回学校,结果爷爷当啷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又训道:“败家玩意儿,你倒是会享受,还当自己千金小姐呢出来进去都是私家车,那车费赶上我一个月伙食费了。”
清许攥着书包带子犹豫了一下,随后在爷爷的冷眼中说:“我明天一早坐班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