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西铭单脚支着山地车,停在她身侧。他把手上的一个小东西挂在她拉链头上,咔哒一声响。
他随意道:“抽奖送的,不要就扔了。”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脚下往前一蹬。
他的衣角随风荡起,像鸟翼倏地展开,带着陌生的触感扫过她脸颊。
林水昕怔怔看着他背影,然后翻过书包看。
拉链头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小熊抱着蜂蜜罐,金黄柔软,憨态可掬,给白书包瞬间添上一抹鲜亮的色彩。
熊掌下还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小心地展开,上面字迹张扬,力透纸背,只有简短的一句。
——本子的回礼。
*
上午九点,秋季动员大会在学校礼堂举行。
巨大的礼堂内,泾渭分明地划作三个方阵。高一的满脸新奇,眼睛和嘴巴都不闲着,相比之下,高二高三的老油条淡定得多,低头背书、眯眼打盹,各有事干。
高一八班被安排在礼堂边缘,林水昕站在后排,负责维持纪律。可她的内心,早已被那张纸条搅得七零八落。
此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陆西铭到底怎么知道,那本笔记本是她送的?
她原本抱着侥幸,指望他不知情,这样她也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谁知他突然回礼,还留下一句叫人捉摸不透的“抽奖中的”。
夏晏芝昨天明明看到他在店里排队。
真有那么巧的事?
林水昕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安静中,旁边飘来王磊的声音:“……陆西铭学习是没得说,但让他上台讲这些场面话,我是真捏把汗。”
“领导点名要他发言,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划个范围,让他讲讲学习,谈谈困惑,总归出不了大错。”
黄雪莉在一旁安慰:“但愿他能理解你的苦心。”
“我是不指望他理解!”王磊声调高了些,“关键时候,别给我捅娄子就谢天谢地了。”
林水昕听着听着,心下一惊。
他上次问她有什么困惑,原来竟是为了准备今天的发言稿。
这时,校领导上台开始讲话,她忙收敛心神。
那发言,又臭又长,外面的风吹不进礼堂,室内空气更加闷热。底下的同学越来越蔫,怨声载道。
林水昕抬手抹了抹下巴的细汗。
下一秒,人群爆发出一声惊呼:“是陆西铭!”
这一声,瞬间点燃了台下的注意,大家纷纷抬头。只见瘦高的男生从侧幕走出,大步来到台中央。他一把将话筒立杆调到最高,动作不耐。
“好帅!他就是那个新生代表?”
“是啊,人家这次月考又是第一。”
“真厉害啊……”
一片瞩目下,陆西铭轻拍两下话筒,展开手里反复校对过的稿子,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细细听来,全是假大空的套话。关于理想、关于奋斗、关于感恩。校领导在台下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台下的同学却失了兴趣,脑袋重新耷拉下去。
连陆西铭都这样,没劲。
两分钟后,那平稳无波的念稿声终于断了。
陆西铭将稿纸对折,随手塞进了裤袋。大家正要鼓掌,他却忽然把话筒拔下来,贴近唇边。
“以上,都是网上抄来的。”
……
空气骤然凝固。
他淡淡道:“辛苦各位的耳朵。”
整个礼堂一片哗然,同学们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的目光在脸色铁青的领导和台上的身影之间来回。
林水昕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在她身旁,王磊脸色涨红,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被黄雪莉按住手臂,“别急,先听他说完。他不是不知轻重的学生。”
台上,陆西铭仿佛预料到众人此刻的反应。等骚动稍稍平息,他才平静开口,“今天的主题是‘学习的困惑’,我简单聊聊看法。”
“说实话,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没有困惑。我和你们一样,会为一次考试失利难受,也会在深夜怀疑,做这些题、考这些试,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让许多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我们习惯听话。听父母的话,老师的话,课本和标准答案的话。可很少有人问过我们——”
陆西铭稍作停顿,“你自己,到底想成为怎样的人?”
他清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引起阵阵回响。
林水昕不自觉屏住呼吸。
陆西铭坦然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确切答案。但我知道,高考不是终点,它只是人生无数岔路的一条。学习的意义,不在于满足谁的期待,而是让我们看清自己,找到那条哪怕艰难也愿意走下去的路。”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而后不经意落在某一个方向。
“不久前有人问我,是否要为了现实妥协,放弃初心。”他微顿了一下,缓缓提起嘴角,“——我的回答是不要。人这一辈子由无数个瞬间组成,我想,在真正做自己的瞬间里,你才算活着。”
他把话筒扣回原位:“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全场一片寂静,随即,掌声排山倒海般响起。一片澎湃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林水昕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人,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逐渐与雷鸣般的掌声同频,砰砰,砰砰。
她从未想过,他会在这样众目睽睽、意义重大的场合,用如此直接的方式,回应她那个藏在心底的疑问。
人人都说,高考前的光阴寸寸如金,必须心无旁骛,低头赶路,不容任何杂念分走一丝一毫的关注。
可是,可是就在此刻。
阳光漫过礼堂的玻璃窗,那个刚刚放下话筒的男生,侧身立于光晕之中,嘴角微扬。金色的光点从他的发梢跳跃到肩头,再到脸庞,炽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你只望向他,就再也移不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