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本庄弟子,持印纹竹的镌名玉叶符;一为访客,持纹冬馆批注的时效性名帖。
裴衍此番,是第一次拿到自己玉叶符。
薄似蝉翼,仿作竹叶大小,翠而剔透。叶脉上规矩端方落墨着“裴衍”二字,在日光中,尤似浮于粼粼水面。
而作为陆观鱼唯一的弟子,他的玉叶符与陆双清一样,和他人有一处细微的差别——权同庄主,准入慈光阁、可登十二楼。
陆观鱼将这种万万人求不得的限权,雕成了一尾米粒大小的金鱼纹,随着玉叶符的偏转,徐徐于四角循游。
裴衍淡着表情掐了一下鱼尾曳过的脉络,张扬的鱼纹便好似受驱一般甩鳍奋进了许多,溜入叶尾最细处,又一个翻腾自其间傲然潜出。
他不自觉舒了一下眉头,思及许多人腰间别符的模样,心中也稍稍有些发痒,但迟疑须臾,还是收入了袖中。
正正好,回神的下一刻,验器封刃的师姐将剑掷回来,隔着案台比了个十分干脆的准入。
他是受师父之托再往慈光阁取一本剑经出来的,故而没有耽搁在四周的热闹里,循着一级级木阶利落地拾阶往上去。
片明九剑。
听师父的意思,应该是最初为自己择选的剑经。陆双清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以那本无名剑法更替了它。
裴衍彼时坐在矮杌上用膳,乍闻此言,心中竟未生出一丝惶然,反倒很莫名地回想起了少年咬着笑意的那句“呆子”。
他谨慎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边悄悄抬眼,偷觑师父神色凝重地一页页翻阅剑经。连筷子在碗底戳了半响都浑然不觉。
这是他剑道的根本,在陆双清拿主意时,他提出什么样的质疑都不为过。
偏他一句也没有。
于是在师父的纠问里,他便也微妙地沦为了师兄的“共犯”。
他甚至想。
如果。
如果师父发现他的默许会感到失望吗?
可惜料想中结果并未发生,陆观鱼撂下剑经,盘膝坐到他身侧,用那种批阅文牍的表情看他。
裴衍这才发觉,自己直勾勾盯着师父的举动实太不像话。
心中发虚,他攥住筷子的手不由紧了几分,赶忙将头埋低,补救着扒了两口饭。
陆观鱼难得看他孩子气,颇有些忍俊不禁,轻叹了一声,指使道:“手。”
裴衍向来是最听他话的,几乎是言讫,竹箸就被老老实实落回了瓷枕上,小小的人转过来,奉出右手。
陆观鱼一掌拖住,瞧着他鼓起的腮帮子,以薄牙黎扇了扇,“好好咽下去。”
裴衍自然不敢有它,任由绵长温和的气息沁入经脉,一面斯文地解决掉嘴里的米饭。
他并非头一回被陆观鱼探脉,只是这一次,有陆双清那番话在先,他格外能觉出师父气息的微薄,更加尽量地将浑身松弛。
调度一周之后,陆观鱼掀起眼皮,神态明显缓和了不少,也有些新奇:“的确适合你。”
片明九剑就此弃置,师父顺嘴托他也取回来。
寻常人罕至的第八层,明明更靠近硕大的琉璃天窗,却昏暗许多,他一路匆匆,直至排闼入得慈光阁,见墙上宝珠次第亮了起来,才缓下速度。
一切仍是琳琅暇目的,阒然中只能听见他熟稔的步履声与衣袂摩挲的沙沙声。
他很顺利地按照印象找到了那本剑经,无意翻阅时,俶然指尖一顿。
好像昨日在陆双清云堆似摊开的书从里,他也瞥见过这本。
心下触动间,他举目往案台处觑。
桌面上早已叫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在满屋辉煌里显得黯淡空落。
那里竟是一处不太受光的地儿。
想来是昨日陆双清的白衣太亮了,浮着珠光,整个人又大喇喇盘踞在禅倚上,才怎么看怎么惹眼。
他心绪难得活络,离了陆双清,也抑制不住地想他。
那张与师父肖像的、总被女孩子们称作俊朗的脸,会挂着点漫不经心抑或是漠然地抱剑,也会似怜似悯地垂着眉,露出秋月般凋敝的落魄。
符合入道前他心中对仙人每一处的遐思。
剑谱攥久了,有些发沉,裴衍仔细拢好,正抱着要往外走时,目光忽被案台上的一物攫住。
盘口瓶,以金错的茱萸纹。
是他昨日送出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