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
怕哪一天沈栖迟也要站在陆家的病房前,签下那份骨髓配型的同意书。
怕她的女儿会再一次,被当成某种“刚刚好”的资源。
林曼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陆聿辰身上。那孩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显然没听懂她语气里那点转瞬即逝的冷意。可她还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有些怨意藏得太深了,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可她真的控制不住。
沈栖迟察觉到了,眼神在林曼卿和陆聿辰之间来回打量了一下。那种细微的情绪波动她不是不能看出来,她只是没有戳破。
她转了转手腕,站起身来,声音轻缓而有礼貌:“我还有点东西没收拾,等一下可以吗?”她没有拒绝林曼卿,直觉告诉她现在还是答应为好。
林曼卿下意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和松口气。
她真的太怕了,怕再错过一次,怕沈栖迟再一次不属于她。
而陆聿辰,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紧。那个笑着喊他“哥哥”的女孩,好像马上又要被另一个世界带走了。
沈栖迟的动作很快,她像是害怕这片刻的沉默会让气氛彻底凝固。
她走到苏蘅的旁边,快速的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包里,甚至有些仓促。
林曼卿站在门口,目光下意识地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落下什么,又像是无声地提醒她——时间到了,别再犹豫。
但沈栖迟没回头。
她最后拉上拉链,动作轻柔,甚至有一点近乎克制的温柔,然后忽然转了个身。
她走到苏蘅的身边,挡在她和林曼卿之间的位置,悄悄站住了。
那是一个极自然的角度,像是不经意的转身,却精准地隔开了两道视线。
她低头,朝苏蘅微微一笑,指尖从包侧面滑过去,停在沙发边缘的手下。
不着痕迹地,握了握苏蘅的右手。
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冰得像还没退的雨水,整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干。
“妈妈,我周一就回家。”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轻轻动了动唇。
她知道妈妈会看懂。
苏蘅微微一震,眼睛瞬间红了,拼命眨了眨才没让泪水掉下来。
沈栖迟却已经转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了林曼卿的身边,仿佛刚才那个默声的承诺从未存在。
她抬起头,语气温和而克制:“我收拾好了。”
就像是一个接受安排的好孩子,干净、乖巧,甚至略带点疏离的礼貌。
林曼卿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她知道沈栖迟刚才做了什么,她不是看不见。但她忍住了。
她想伸手去摸摸沈栖迟的头,却还是停在了半空。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默许了她的“懂事”。可她心里明白,这场“接女儿”的胜利,并不完整。
而苏蘅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指尖还在轻微颤抖着。
跟着林曼卿和陆维廷走出病房的瞬间,沈栖迟回过头。
她脚步没有停,身形也没有完全转过去,只是肩膀微微一侧,头低低地偏了一下,就像是在走出门前最后一个小小的回望。
她的目光越过门框,准确地落在病床那头。
陆聿辰刚好抬起头,似乎是下意识地想再看她一眼。
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病房里有些昏暗,日光从窗帘缝隙间斜斜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沉。
他没想到她会回头。
女孩的脸上没有一点依依不舍的痕迹,只有笑意,那种藏着点恶作剧、藏着点撒娇的笑意,就像他们刚刚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哥哥,我们明天见。”
她轻声开口,唇角扬起一点,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看着她。
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见。
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告别,却也像某种承诺,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
陆聿辰怔了一下。
他本该觉得被捉弄,可这次没有。她好像不是在逗他,她是真的把他当“哥哥”了。
这个称呼轻飘飘地落下来,不像负担,反倒像是一种莫名的安慰。
好像只要她这么叫他,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她最后站的地方,半天没有收回。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像某种还未结束的余音,慢慢散开。
而他靠在病床上,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明天。
他真的,有点想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