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住自己的头发,但被束缚的双手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只能偏过头,避开卓未许过于锐利的视线,一种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情绪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这比他任何精心策划的暴露都要糟糕,这是不受控制的、揭穿了他某个深层弱点的意外。
卓未许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观察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特殊样本”。
过了片刻,他才迈步走过来,没有靠近沙发,而是在几步外停下。
“猫头鹰?”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目光依旧紧盯着白诩的白发。
白诩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动力量,那头雪白的发丝开始以缓慢的速度,从发根处重新沁出墨色,如同退潮般,逐渐恢复原本的乌黑。
卓未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深邃难明。
“看来,”
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是嘲弄还是陈述,“你也有害怕的东西。”
白诩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这是他第一次在卓未许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实而失态的情绪。
卓未许没有再刺激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诩的头发一点点恢复原状,看着他那强自镇定却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个夜晚,意外地撕开了白诩一层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某个不为人知的、脆弱的角落。
而对卓未许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关于“样本”的新数据点。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驱散了夜的深沉,将客厅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白诩已经恢复了常态,头发乌黑,脸色虽然依旧偏白,但那是血族的常态,而非昨夜惊惧下的惨白。
他靠坐在沙发上,仿佛昨夜那场失控的意外从未发生,神情带着惯有的、略带惫懒的平静。
当卓未许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上了笔挺的制服,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时,白诩抬起了眼。
“卓警官,”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吃什么?”
他问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不是个囚犯,而是个等待投喂的客人。
目光扫过厨房方向,那里干净得像从未使用过的样品间。
卓未许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接触,昨夜那短暂的交锋与失控,像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两人之间。
卓未许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转身走向了厨房。
白诩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能得到回应,更没指望这位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卓警官会亲自下厨。
他拖着脚镣,慢悠悠地跟了过去,倚在厨房光滑冰冷的门框上。
厨房很大,设备齐全,但同样缺乏烟火气。
卓未许挽起制服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多,但分类整齐,如同后勤仓库。
他取出鸡蛋、吐司和牛奶,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但有条不紊,带着他做任何事都有的那种精准和效率。
白诩看着他磕开鸡蛋,蛋液滑入碗中,筷子搅动发出规律的声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没想到,”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卓警官还会做饭。”
卓未许没有回头,专注着平底锅里开始滋滋作响的煎蛋,声音平淡:“基本生存技能。”
“生存技能?”
白诩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卓未许握着锅铲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只会靠营养液和军粮过活。”
煎蛋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与这间冰冷厨房格格不入的、属于人间的温暖气息。
卓未许将煎好的蛋和烤好的吐司装盘,又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厨房的中岛台上。
食物很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但摆盘依旧一丝不苟。
“你的。”
他言简意赅,示意白诩自己过来拿。
白诩没有动,依旧倚着门框,目光从食物移到卓未许脸上。
晨光勾勒着对方冷硬的侧脸轮廓,却莫名地因为厨房的烟火气而柔和了几分。
“看着还不错。”
白诩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可惜,对我没用。”
他需要的是血液,不是这些人类的食物。
这些东西只能维持他最基本的生理机能不彻底崩溃,无法提供他需要的能量。
卓未许擦干净手,看向他:“我知道。但这是规则内的供给。”
“规则……”
白诩咀嚼着这两个字,向前走了一步,镣铐与地面摩擦出细碎声响。
他靠近中岛台,却没有去看那盘食物,而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卓未许。
“卓警官,你把我带到这里,用你的‘规则’束缚我,给我提供我根本不需要的食物……”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探究,“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你想……验证什么?”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牛奶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卓未许与他对视着,眼神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吃完它。”
他没有回答白诩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指令,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
大门合拢的声音传来。
白诩独自站在厨房里,看着中岛台上那盘冒着微弱热气的早餐,又看了看卓未许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