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尤三姐一路奔到宁国府,临到门口却忽的怯了,望着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她置于低处,忽的生出惧意。
高门大户,她又能耐对方如何?这种事对男人来说不过是添一桩风流韵事,对姑娘家,却几乎是要浸猪笼的惩处。
她惴惴不安的来回踱步,却始终鼓不起勇气进去。等了半晌,没等到柳湘莲,却意外的巧遇了那个害得自己上一世幸福葬送的罪魁祸首。
贾珍此时拜见完长辈,又从荣国府出来往东府去,刚巧遇到尤三姐,正要顺嘴调戏她两句,就见她怒目圆睁,好似女金刚一般,他也就不敢再造次了。
想想又不甘心,丢下句:“千挑万选选了个戏子,何苦来哉?”
尤三姐毫不示弱的大骂:“狗娘养的,你不得好死!你要是再敢坏姑奶奶的姻缘,姑奶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着捡起地上的碎石子,一个劲儿的朝贾珍身上、脸上扔去。
贾珍被几个石子砸中了,抱头鼠窜,嘴里还喊到:“你别发疯!”
贾珍向来怕她这性子,男女之间有来有往的调情才有意思,尤三姐总是突然如麻风病人那般发作,他可消受不了。
他们闹出的这一番动静,自然惊扰了守门的小厮。虽则小厮早就回避到门内,但不要钱的狗男女戏码谁不爱看?
他们早知贾珍荒淫无度,也知这个姐夫和自己的小姨子有了首尾,便都躲在门后面偷看,还在后头小声议论:“那可是个风骚货,勾得他姐夫连伦常都顾不了,怪道姓尤呢,真是个尤物。”
柳湘莲这时走到大门口,见几个小厮趴在门口看好戏,起初觉得奇怪,他没有偷听的癖好,可也仿佛受到感染,跟着放轻脚步,想要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视线微移,就透过门缝瞧见了门口的半个石狮子,而在石狮子的下方,恰好站着尤三姐和那位珍大爷。他自幼习武,从来都耳力惊人,所以也没有错过小厮这句万分鄙夷的话语。
只见门外的两人呈对峙状,尤三姐仿佛石子不要钱般在砸着负心人,而贾珍不敢反抗的全部受了下来。看他们的目光显然是关系有嫌隙,绝不是单纯的姐夫与小姨子那种需要避忌的关系。
柳湘莲听完小厮的议论,心里如遭重锤,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周瑞家的先头在荣国府撞见他时说的那一番话,说他当了乌龟王八蛋还不自知。
“你小点声儿,万一被听到了怎么办?”另一个小厮提醒说,但话语里尽是笑意,未必存着几分好心。
“怎么了?敢做还怕别人说?”那小厮极为不屑,但也压低了声音,只敢逞口舌之快,“你去打听打听,整个宁国府,谁不知道尤氏姐妹和她姐夫的丑事?做都做得出来,还怕别人指指点点?既然要脸就不要胡乱勾搭啊,何况还是勾搭自己名义上的亲姐夫?”
柳湘莲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如有大锤在锤他的脑子,根本听不见其他,只余回音。虽然不知尤三姐的前事,但在他心里,尤三姐是冰清玉洁不容践踏的,他刚要开口斥责,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你们偷偷摸摸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年轻时候,若像你们这样偷奸耍滑,怎么可能能从死人堆救出老太爷,留下这盖世的功业?!一群臭小子!”那人喝得醉醺醺的,从柳湘莲身后走到门边倚老卖老的教训小厮。
柳湘莲听完看向那人,见他一身麻衣,同样是仆人打扮,但瞧着有六十多岁,脸上因长期饮酒变得浮肿,两只眼睛更是被酒意染的猩红。
“原来是焦大。”另几个小厮瞥了他一眼,但面上表情未见得有多尊重。
焦大也不耐烦与这群小子啰嗦,他大摇大摆的从大门走出去,站在门口正好就看到门外的场景,他眼中的不孝子弟贾珍还在纠缠自己的小姨子,心里更加没了好感,脸色也垮下来。
贾珍见焦大出来,顿觉看到了救星,忙给他指派了一个活计:“焦大,你赶快驾车把尤三姐送回去。”
“狗娘养的,你请老娘进去,老娘也不会进去!”尤三姐见贾珍要赶自己走,忙回呛道。
焦大见着这副荒诞场景,突然挤出两滴眼泪,仰天哭道:“死去的老太爷,还有贾家的列祖列宗,你们在天上看着一定死不瞑目啊!”
“焦大,你胡说什么?我让你送尤三姐回去,你听不懂吗?你喝了多少酒?”贾珍皱皱鼻子,以为焦大是在装疯卖傻想偷懒。
焦大却压根不惧,夸张的甩了一下手,极为不屑的回说:“跟我摆什么主人架子,没有你焦大爷爷,你贾家的坟头都堆满草了!要是老太爷还在,看见后代子孙扰乱纲常,姐夫偷小姨子,真要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呢!”
“你——”贾珍被他骂的哑口无言。
这时路上行人渐渐变多,他们一行人动静又太大,他怕丑便捂着脸要进去。
反而是焦大还在骂骂咧咧,“子孙不孝,我看贾府的气数也要尽了……”说罢歪歪扭扭的扶着石狮子,醉意上涌,渐渐烂醉如泥的倒下。
尤三姐目睹了这一场荒诞的争吵,见贾珍终于离开也松了一口气,但柳湘莲却还未出来,她犹豫是否要继续等下去,刚伸头往门内瞧了瞧,却不想与门内隐在暗处的柳湘莲的目光恰好撞上,不觉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