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觉得她家先生很奇怪。
其实她现在不叫离月,而是林月。
一个月前她还是离国公主离月,那日她刚过完十六岁生辰,跟着兄长去长山猎场狩猎,回到宫里的时候有些困倦,连阿蒙端来的甜汤都没有兴致喝,只匆匆换了常服,趴在床上几乎瞬间就入梦了。
她只记得自己睡得特别沉,醒来的时候却已身在三百年后的江南,变成了林家富贾的五女林月。
林月亦是十六岁的年纪,却瘦弱纤细,走两步就要喘三喘,比离月原来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
林父家中七八房小妾,嫡庶子女足有十一个,林月排在第五,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因为母亲早丧的缘故,在家中十分不起眼,身边只有一个对她不怎么上心的老妈子。
故而离月在林月身体里呆了数日,竟都没人发现端倪。
林家孩子多,年岁差距却不大,林老爷干脆在设了家塾,请先生开蒙授课。
原来的先生因年岁大了精力不济,几天前主动请辞回了宣州老家。
如今新来先生叫苏迟。
苏先生不仅声音好听,容貌亦是一等一的好,就连被称为离国第一美男的皇兄,都比他逊色几分。
他五官清隽,微微上挑的凤眼,看人的时候总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举止却带着几分世人没有的清冷疏离,哪怕最简单的白衣,硬是穿出了诗经上说的“君之至止,黻衣绣裳”之感,若真要形容,就该是仙人之姿。
用林月的三姐林媚的话来说,该是百年前世家公子的魏晋遗风。
刚来家塾的第一日,四哥林君豪就调笑着问,“是因为先生爱迟到,所以叫苏迟吗?”
离月感觉先生的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的嗓音低缓,莫名染上了几分落寞之意,“兴许对她来说,我的确来的太迟了。”
他?还是她?
林君豪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是你父母盼你出生,盼得太久了,估计是老来得子。”
离月感到苏迟又扫了她一眼。
明明她并没有插话,为何先生老是看她?
“替我取名之人,不是我父母,而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这几个字,在苏迟如玉质般温润动听的嗓子里,莫名带了几分令人难以言喻的缱绻之意。
离月心想,最重要的人……可以是亲人,可以是爱人,亦可以是朋友,却不知这是哪种?
林媚比林月大一岁,正是待出阁的年纪,而苏先生长得太过好看,只一眼就忍不住生了好感。
故而林媚跟着应和道,“那定然是先生最重要的长辈罢?”
苏迟目光在离月身上顿了顿,淡淡道,“算是吧。”
方才还说最重要,此时回答却模棱两可,似乎连是不是长辈都说不清,当真十分奇怪。
苏迟并未继续这话题,翻开了经学开始授课。
林君豪坐在林媚左侧,二人坐在前排,一人规规矩矩,一人坐没坐相。
林君豪自幼颇得林老爷偏爱,因不是长子,不必事事拘束,久了就养成了不学无术胆大妄为的性子,若不是林老爷对他课业抓的严,只怕此刻都不肯出现在学堂里。
平素若他这般动来动去,老先生早给他几戒尺了,苏迟却恍若未见。
见此林君豪愈发放肆起来,像屁股长了钉子一般扭来扭去,身子往后一靠,身后的案几差点翻倒,撞在六弟林诚佑身上。
还好林诚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案几,但桌面上的墨水却撒的满桌狼藉。
苏迟放下书,看向他们二人。
林诚佑平素被林君豪欺压惯了,也不敢出言指责,只诚惶诚恐站起来,“请先生责罚。”
苏迟望向林君豪,微抬下颔,“去一旁站着听。”
林君豪指着自己,表情夸张,“我?”
苏迟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林君豪在他目光之下,莫名有些脊背发凉,又不想在其余人面前丢脸,强自镇定,“先生讲课太枯燥,还不许学生打瞌睡?”
此言一出,身后传来几声低笑。
离月看着这场闹剧,倒有些好奇苏迟如何应对。
林媚瞪了林君豪一眼,“学问之道,尊师为先。快跟先生道歉。”
林君豪顺势懒懒散散站起来,不伦不类施礼道,“对不起!”
“既然四公子知道错了,就罚抄今日课业二十遍吧。”
“二十……”林君豪嗓门陡然大了起来。
林媚赶紧伸手扯了他一把,林君豪对上苏迟的目光,瞬间又有些怂,就顺势坐下了。
离月心下有些好笑。
苏迟忽然望向离月,“五小姐一直端坐不动,想来颇有心得,不如说说我方才讲到何处?”
离月一脸莫名,好一会才收拾好表情站起来,“先生讲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苏迟勾着唇,“五小姐可知其义?”
离月垂下眼,他是故意的吧?
林君豪才被罚了,却丝毫不惧,“噗嗤”一笑,“我这五妹妹愚钝,先生可别为难她了。”
不学无术的人也好意思嘲笑别人愚钝,离月面色不变,轻声道,“学生以为,美与丑、善与恶互存互在,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