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下午,一家人收拾着准备去祭祖。
李在溪把叠好的黄纸、成捆的香烛、几碟叠放整齐的糕点和水果,和一小瓶白酒放在竹篮里,随手扯一块布盖上。
王越香在房间里翻翻找找,找齐了几个竹编帽发给大家:“帽子戴上,要不然晒。”
李江流不爱戴这种帽子,他头发长,帽子把头顶一压,戳在头皮上发痒。他知道李星平无所谓晒不晒,从家到扫墓的地方虽然是山路,但大半截路都有高高低低的树给人行过道提供阴凉。
但哥俩看了眼王越香,都乖乖地接过帽子扣在头上。
“都收拾好了?”李在溪拎着竹篮站在门口朝里面招呼。
王越香环顾四周:“收拾好了,走吧。”他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把兄弟俩赶出去。
门内传来狗叫声,王越香让大黄好好守门,别人一走就钻进狗窝里打瞌睡。大黄叫两声算是答应,摇着尾巴在门口转着圈,识趣地没有跟上来。
太阳晒着的地方不冷,几人都只穿了件薄外套。
通往祖坟的山路在村子后头,不算陡峭,但也不算传统意义上的路,而是人为踩踏出来的一条小径。没有人特意去清理,因此路上杂草丛生,枯黄的茅草和低矮的灌木遍布。
李在溪走在最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用镰刀割掉枯草和藤蔓,发出嚓嚓的脆响。
被她开过的路显然好走很多,被斩断的草茎带着冬日的干燥气息,纷纷倒向两边,露出底下被踩得板结的泥土小路。
哥俩都是不记路的人。每回祭祖都有长辈在前面带路,他们只用埋着头跟上。路上碰见野花野草手欠摘几朵,或者眼尖发现笔直的棍子,捡起来把玩两下,没走两步就到祖坟。
这回也是如此。在路上没说上几句话,翻过半个山丘,墓碑就大大咧咧地站了出来,是兄弟俩太外婆的墓。
碑是近几年翻修的,李江流小时候来,这块坟墓只是一个小丘,用粗糙的砖块围成圆形。小圆丘拜了十几年,在他高中的时候,李在溪找人重新定制了这块墓碑,让工匠把子子孙孙的名字刻上去。
李江流在“重外孙”一栏看见自己和李星平的名字,并排挨在一起。他转头看了哥一眼,后者正在把纸钱压在墓碑上。
李在溪把竹篮里的瓜果糕点一一摆在墓碑前,没忘嘱咐李江流:“小流,你去把香点了。”
“怎么今年轮到我,之前不都是哥点的吗。”李江流虽然疑问,但还是上前去。
虽然李星平从前好几年没回家,点香这个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头上。但今年哥回来了,没道理还由他接手。
旁边李在溪摆好吃食,倒了半杯白酒撒在墓前草地上,又另倒了一杯白酒放在祭品旁边。“就你去点香。你哥干这活多少年了,怎么说也该轮到你。”她回头从竹篮里翻找纸钱,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被拿出去了。
“小流,点好了就过来。”
李在溪做完一套,招呼李江流过来一起。抽出两张纸钱当引子,正准备在蜡烛上点燃,一回头发现他还杵在那,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把香放在烛火上点。
“还没点燃啊?”李在溪有点意外。
“嗯,可能是香受潮了吧。”李江流皱着眉,打算换几根。他的心里莫名有些焦躁,捏着香的手不自觉用力。刚起身,准备把手里的香往地上一放,触地的前一秒,李在溪拿了过来。
“我来。”
她重新拢了拢香,并成一股凑近火焰,三两秒,香的顶端变成黑色。
“这不就燃了。”
李在溪弓着腰把点着的香插进墓碑前的泥土里,三缕青烟笔直上升了一小截,随即被山风吹得摇曳散开。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你烧纸去。”
李江流低头看自己手指,指腹被香的形状压出浅浅的红痕,手指上粘了点碎屑。他跟着李在溪转身走向烧纸的地方。
王越香站在墓碑旁,没跟大家一起。她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又缓缓移向下方刻着的后辈名字。目光在“重外孙:李星平、李江流”那并列的两行上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