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无光,夜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深秋的寒意,吹拂着城头猎猎作响的残破旗帜。郭靖与全真六子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演练着,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袍,但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阵法的运转也越来越圆融流畅,七个人的气息仿佛联结成了一个共同的生命体。他们都知道,下一次大战来临之时,这座凝聚了全真教最高武学智慧的“天罡北斗阵”,或许就是抵挡欧阳锋那诡异“逆练九阴”的关键,是守护这座城池的重要屏障。
杨康安排完防务,静静站在阴影处,望着西方漆黑一片的金军大营方向,目光深邃。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日间与欧阳克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那“斗转星移”化解劲力的诡异,“参合指”无声无息的阴毒,都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法,下一次,绝不能如此被动。同时,他心中也深深牵挂着远在海外桃花岛上的父母和念慈,那份焦虑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只盼黄药师父女能及时赶到,化解危局。
洪七公与一灯大师并肩立于主城楼之上,望着远方金营中连绵不绝、如同繁星般的灯火,面色无比凝重。他们都能感觉到,那灯火之下隐藏着的冲天杀气和无尽的危险。欧阳锋、裘千仞、欧阳克,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蒙古射手,还有完颜洪烈麾下的千军万马……下一次进攻,必然会更加凶猛和残酷。他们肩上的担子,因为黄药师等人的离开而变得更加沉重,不仅要运筹帷幄,应对城下的千军万马,更要时刻提防欧阳锋等绝世高手的斩首偷袭。
海陆两线,战云密布,危机四伏。亲情、友情、师徒之情、家国之责,紧密地交织在这座饱经沧桑的古老城池上空,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在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巨大风暴中,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为了各自心中需要守护的人与信念,凝聚着最后的力量,准备迎接黎明之后,那必将到来的、更加残酷和决定命运的考验。桃花岛的安危,襄阳城的存亡,中原武林的命运,都系于这接下来的每一个时辰,每一次交锋。
~第四十九章完~
~第五十章~
Part 50! Part 50! Part 50! Part 50! Part 50! Part 50! Part 50! Part 50!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海天之间仿佛被泼洒了浓墨,唯有船头破开的浪花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烁着惨白的光晕。黄药师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卓立在剧烈颠簸的船头,任凭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将他青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逆风招展的战旗。他面沉似水,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此刻却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死死凝望着东北方向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暗,仿佛要凭借无上意志,穿透这无尽的空间与阻隔,亲眼见证那座牵动着他所有心绪的海外仙山,是否已然陷入血火地狱。
"爹爹,"黄蓉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海风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浓重焦虑,"风向似乎更急了,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何时能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中那根青翠欲滴的打狗棒,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黄药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远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但熟悉他至深的黄蓉,却能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若无逆风或意外,明日午时前后,当可见到岛影。" 他略一停顿,仿佛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抚女儿,"灵智上人的‘大手印’虽有些火候,梁子翁的‘野狐拳’与药蛇之血也增益其力,但终究是旁门左道,未窥武学至境。桃花岛经营数十载,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暗合奇门生克,非蛮力可破。你娘亲与你郭伯母他们,据险而守,支撑到我等回援,应当……不难。"
话虽如此,但当"火器"二字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时,黄蓉的心依旧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爹爹,登岛之后,我们是否直接去‘惊涛岩’?若能抢先启动那里的‘九宫迷魂’与‘地火喷涌’总枢,至少能封锁住东南两侧的海岸,延缓敌军登陆,分割其兵力!"
黄药师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值此危难之际,蓉儿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能在巨大的压力下迅速厘清关键,提出切中要害的应对之策,这份急智与冷静,确实继承了她母亲的聪慧,更青出于蓝。"可。‘惊涛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是首要目标。"
坐在船舱入口处运功调息的陆冠英,听到师祖与师姑的对话,强忍着内腑因欧阳克那一拂之力带来的阵阵绞痛与翻腾,艰难地睁开双眼。归云庄冲天的火光、亲人们倒在血泊中的惨状、欧阳克那轻蔑而残忍的眼神,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刺激着他每一根神经。师祖允诺传授桃花岛无上绝学,这是他洗刷耻辱、报仇雪恨的唯一希望,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桃花岛必须安然渡过此劫!
"师祖,"陆冠英的声音因伤势和激动而异常沙哑干涩,"那灵智上人据传已将那‘大手印’练至第八层,开碑裂石只是等闲,刚猛无俦;梁子翁更是狡诈如狐,其‘野狐拳’诡异刁钻,兼之其长年以药蛇之血淬炼身体,寻常刀剑难伤,皆非易与之辈。若……若他们不惜代价,驱使士卒以火药强行爆破,毁坏岛上机关枢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黄药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力量,"桃花岛,不是归云庄。"
这短短七个字,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陆冠英的心头。他望着师祖那挺拔如松、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的背影,躁动不安、几近绝望的心绪,竟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些。他不再言语,重新闭上双眼,更加专注地引导着微弱的内息,游走于受损的经脉之间。必须尽快恢复,哪怕只能恢复三四成功力,哪怕只能对付几个普通的金兵,也要为守护这片师门最后的净土,流尽最后一滴血!
船只如同离弦之箭,在越来越猛烈的海风中破浪疾行,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白色的浪迹在船尾拖得很长,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被战火与阴谋笼罩的未知海域。
与此同时,襄阳城在经历了一整日惨烈至极的血战之后,迎来了一个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夜晚。
城头之上,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的脸庞。巡逻的士兵紧握着手中的兵刃,脚步沉重,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城外那片深邃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猛兽的黑暗。空气中,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尸体烧焦的糊臭味、以及硝烟那特有的呛人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绝望而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校场中央,郭靖与全真六子的天罡北斗阵演练已近尾声。七人依北斗方位站定,缓缓收势,虽然个个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气息因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而略显粗重,但他们的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仿佛七柄经过千锤百炼、即将出鞘的利剑。经过近乎彻夜的反复磨合与推演,七人之间的配合已从生疏走向默契,阵法运转间,内力隐隐相连,气势浑然一体,仿佛真的引动了冥冥中的星斗之力,一股磅礴浩瀚、正大堂皇的气息以他们为中心弥漫开来,令不远处观战的洪七公、一灯大师等人亦为之动容。
"好!妙极!"洪七公忍不住抚掌赞叹,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这天罡北斗阵果然不愧是全真教的镇教绝学!七子联手,气机交感,攻守一体,更难得的是融入了靖儿这至刚至阳、沛然莫御的降龙掌力,刚柔并济,阴阳相生!嘿嘿,便是老叫化我全盛时期,若是不慎陷入此阵,想要毫发无伤地脱身出来,恐怕也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那老毒物欧阳锋若是不知死活再来闯阵,定要让他好好尝尝这玄门正宗阵法的厉害!"
一灯大师亦双掌合十,清癯的脸上流露出赞叹之色,缓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阵暗合周天星斗运行之妙,借天地之力,聚众生之志,寓至简于至繁之中,实乃玄门正道之无上瑰宝,足见重阳真人当年之卓绝智慧。有此奇阵相助,应对欧阳施主那逆乱诡异的武功,当可增添几分把握,亦是襄阳百姓之福。"
丘处机道长抹去额角的汗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激赏,目光灼灼地看向阵眼中的郭靖:"靖儿,你于此阵确有宿缘,悟性之高,根基之厚,远超为师预期!短短一夜,便能窥得其中三昧,与诸位师叔伯配合无间,难得!实在难得!明日若那老毒物再来逞凶,你便稳守‘开阳’星位,此位承上启下,关乎全阵气机流转之顺畅,至关重要,万不可有失!"
"弟子明白!谨遵师父教诲!"郭靖沉声应道,目光坚定如铁,胸膛因激荡的心情而微微起伏。他深知自己肩上担子的沉重,不仅关乎襄阳一城之存亡、大宋江山之安危,更关乎远在海外桃花岛上,那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生死。唯有守住脚下这座城池,才能为远方的亲人争取到一线生机,才能无愧于岳父临行前的托付。
杨康一直在一旁凝神观摩,将阵法的诸般精妙变化默默记于心中,此刻见阵法演练暂歇,便走上前来,由衷赞道:"大哥,诸位道长,此阵变化莫测,奥妙无穷,七人如同一体,攻则雷霆万钧,守则稳如泰山,康儿今日得见,方知玄门武学之博大精深,佩服之至!"他随即转向郭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补充道:"大哥,欧阳克那‘斗转星移’之法确实诡异非常,能于刹那间引偏、化解乃至反震对手劲力,明日若再与之交锋,或可尝试以虚招诱其力场运转,待其旧力略竭、新力未生之微妙刹那,再集我等之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其必救之处,或能寻得一线破绽。"
郭靖闻言,浓眉微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康弟此言有理。他那功夫虽怪,违背常理,但人力有时而穷,绝无可能真正做到毫无破绽、圆转无暇。我们需得沉住气,耐心与之周旋,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战机,切不可因急躁而自乱阵脚。"
江南七怪在一旁看着徒弟于大战前夕,依旧能如此冷静地商讨武学,分析敌情,互有补益,心中皆是老怀大慰,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与对襄阳局势的担忧,似乎也减轻了不少。柯镇恶虽然双目已盲,但听觉敏锐远超常人,杨康分析时的沉稳厚重机敏透彻,那张向来如同铁铸般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松弛了些许,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欣慰与自豪的笑意。
夜色在紧张与期待中缓缓流逝,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众人方各自散去,抓紧这大战前最后的时间调息静养,恢复精力。然而,郭靖和杨康兄弟二人,却毫无睡意。他们并肩走在残破不堪、血迹斑斑的城墙马道之上,巡查着各处防务,目光所及,尽是疲惫不堪却仍在强撑的士兵,以及堆积如山的守城物资和来不及运下的阵亡者遗体。
"康弟,"郭靖望着城外远处,那如同繁星般连绵不绝的金军大营灯火,忽然停下了脚步,声音低沉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你说……桃花岛那边,现在情形究竟如何了?娘和岳母他们……能否支撑到岳父和蓉儿赶到?" 他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惶恐与不安。
杨康的脚步也随之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也带来了远处金营隐约的号角声。他抬起头,望向那同样未知的东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担忧,有焦虑,也有一丝强行压下的恐惧。"大哥,"他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我知道你心中忧虑,我又何尝不是?爹娘和念慈都在岛上,生死未卜,每一刻于我都是煎熬。"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郭靖,"但是,黄岛主和蓉姐姐已经星夜兼程赶回去了!以他老人家的通天智慧、绝世武功,以及对桃花岛一草一木的熟悉,只要能够及时登岛,必定有办法化解危局,护得众人周全!我们现在要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脚下这座襄阳城!不能让完颜洪烈的奸计得逞,不能让金狗铁蹄踏破江南门户!否则,即便桃花岛侥幸无恙,襄阳一失,大宋半壁江山震动,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我们……我们便是千古罪人!"
郭靖闻言,虎躯微微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杨康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异常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更有一股豪气陡生。他用力拍了拍杨康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力量:"你说得对!是大哥一时心绪不宁,想岔了!守住了襄阳,便是守住了江南的希望,守住了我们身后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也就是守住了桃花岛安然无恙的最大可能!"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历经生死考验的信任,带着同舟共济的担当,更带着一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这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情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显得愈发璀璨夺目。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场更加阴险毒辣、直指他们心灵弱点的阴谋,正在金军大营深处悄然布置,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着襄阳,向着他们兄弟笼罩而来。
金军帅帐之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或阴鸷、或凶狠、或狡诈的面孔。完颜洪烈端坐于主位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铺有兽皮的帅案,面色阴沉如水。欧阳锋、裘千仞、欧阳克以及几名金军万夫长分坐两侧,帐内气氛凝重。
"王爷,"一名身着黑衣的谋士躬身禀报,声音尖细,"潜伏在城内的‘夜枭’传来密报,确认黄药师、黄蓉以及那归云庄的少庄主陆冠英,已于昨日傍晚时分,搭乘一艘丐帮快船,仓促离港,方向正东,无疑是往桃花岛去了。如今城中,顶尖高手仅余洪七公、一灯大师,以及那重伤难愈的周伯通,其余便是全真教六子、江南七怪,以及郭靖、杨康两个小辈。"
欧阳锋发出一阵沙哑如同夜枭啼叫般的怪笑,倒三角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嘿嘿嘿……黄老邪啊黄老邪,你终究还是放不下你那鸟语花香的老巢!如此甚好!明日攻城,我看还有谁能阻我‘逆练九阴’之神威!" 他周身那阴寒扭曲的气息似乎都因兴奋而活跃了几分,显然对日间被三大宗师联手逼退之事,依旧耿耿于怀,誓要雪耻。
欧阳克"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轻摇几下,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令人厌恶的邪魅笑容,接口道:"叔父所言极是。那黄老邪一走,城中顶尖战力去其三分之一,压力大减。"
裘千仞冷哼一声,声若洪钟,震得帐内烛火都为之一晃。他摸了摸自己那日间被杨康凝聚毕生功力的一阳指震得至今仍有些隐隐发麻的手掌,瓮声瓮气地道:"哼!两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仗着几分运气和前辈荫庇,也敢在此耀武扬威?何足挂齿!待明日老夫亲自出手,亲手擒下郭靖那小兒,逼问出《九阴真经》的下落!看谁还能救他!"
完颜洪烈摆了摆手,制止了帐内几人的争论,他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同狐狸般狡诈阴险的光芒。"诸位稍安勿躁。强攻虽有八成把握,但我大金勇士的性命亦是宝贵,若能以更小的代价拿下襄阳,岂不更妙?"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算计,"据我们安插在宋廷内部以及城内的细作回报,那襄阳守将吕文焕,半月前便已接连派出三波信使,向临安朝廷求援,请求调拨军械粮草,尤其是克制骑兵的强弓硬弩与火器。然而,至今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
完颜洪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笑容:"若能趁此机会,略施小计,令其兄弟阋墙,自乱阵脚,甚至……反目成仇。则襄阳城破,指日可待!届时,不仅城池可得,那《九阴真经》的秘密,或许也能手到擒来!"
他随即用更低的声音,将自己的毒计细细道来。帐内时而响起欧阳锋那沙哑的、充满赞许的怪笑,时而有人(如欧阳克)眼中闪过兴奋与了然的光芒,纷纷点头称妙,仿佛已经看到了襄阳城头内乱纷起、不攻自破的景象。
夜色最深之时,一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出了戒备森严的金军大营,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向着不远处的襄阳城游弋而去。
翌日,黎明。
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刚刚刺破云层,试图驱散大地的黑暗时,襄阳城头那口巨大的警钟,便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般,被疯狂地敲响!沉闷而急促的钟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短暂的宁静,也惊醒了城中所有疲惫不堪的人们。
金军再次发动了进攻!而且,攻势远比昨日更加猛烈、更加疯狂!无数的砲石,如同来自九天之外的陨石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密集地砸向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砖石飞溅,烟尘弥漫;遮天蔽日的箭矢,如同飞蝗过境,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覆盖了城头的每一寸空间;潮水般的金兵,如同嗜血的蚂蚁,扛着无数云梯,推动着包裹铁皮的沉重冲车,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悍不畏死地冲向城墙,仿佛要将这座顽强的城池彻底吞噬。
"各就各位!准备迎敌!滚木礌石准备!弓弩手上前!" 吕文焕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命令声在城头各处响起,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绝望与决绝。守军将士们强忍着身体的疲惫与心灵的恐惧,迅速冲向自己的战斗位置,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带着伤疤的脸上,混杂着麻木、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退无可退的疯狂。
郭靖、杨康、全真六子、江南七怪以及洪七公、一灯大师等人,也在第一时间冲上了承受着主要攻击压力的西面主城楼。
"看!欧阳锋和裘千仞在那里!" 韩宝驹眼尖,指着金军阵前那两个如同魔神般矗立的身影,大声吼道。
只见金军阵前,欧阳锋与裘千仞并肩而立。欧阳锋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扭曲波动的阴寒气息,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裘千仞则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刚猛暴戾的气势毫不掩饰。两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给城头守军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在他们侧翼不远处,欧阳克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率领着一队气息精悍的白衣侍从,如同毒蛇般游离,显然在寻找着突袭的良机。
"布阵!" 马钰道长须发皆张,一声清叱,如同道门律令!全真六子与郭靖闻声而动,身形闪烁间,已然依循北斗七星方位站定,天罡北斗阵瞬间成型!七人气机瞬间联结,一股磅礴浩瀚、正大堂皇的气息冲天而起,如同在城头树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与对面欧阳锋那阴寒扭曲、裘千仞那刚猛暴戾的气势分庭抗礼,丝毫不落下风!
大战,一触即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与肃杀之气!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城外强敌所吸引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名浑身浴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丐帮弟子,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冲破人群,径直冲到正在凝神备战、位于天罡北斗阵阵眼附近的郭靖和杨康面前!他胸前插着半截断箭,鲜血不断从伤口和口中涌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伸出颤抖的、沾满粘稠血液的手,将一枚同样被鲜血浸透、却依旧能看出质地温润的玉佩,死死塞到离他更近的杨康手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
"郭……郭大侠!杨……杨大侠!不……不好了!我们……我们护送桃花岛信使的队伍……在城外三十里处的黑风峪……遭……遭遇金兵大队伏击!弟兄们……弟兄们拼死抵抗……全……全折了……信使……信使临死前……让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说……说桃花岛……桃花岛昨夜……已被金兵攻破!冯……冯夫人她……她为保护众人……引动了‘积翠亭’下的机关……与……与那番僧灵智上人……同……同归于尽了!李萍……和杨铁心……也……也力战身……身亡!穆……穆姑娘……下……下落不明!"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以无可抗拒的毁灭性力量,狠狠劈在了郭靖和杨康的头顶!瞬间将他们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希望,炸得粉碎!
郭靖只觉得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一股撕心裂肺、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娘亲!那含辛茹苦将自己抚养成人、慈爱温婉的母亲!岳母!那待自己视如己出、优雅睿智的冯蘅!她们……都没了?!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脚下如同踩在了棉花上,几乎要瘫软下去!他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那名已然气绝、却依旧圆睁双目的丐帮弟子的衣襟,声音颤抖得完全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绝望:"你……你胡说!你再说一遍?!我娘……我岳母……她们……!"
而杨康,更是如同被九天雷霆直接劈中!整个人彻底僵直在原地,仿佛瞬间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如同金纸!父亲!那虽然久别重逢的父亲杨铁心!母亲!那温柔似水、对自己百般呵护的母亲包惜弱!还有……还有他心心念念、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念慈!都没了?下落不明?!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猛地低头,看向手中那枚被鲜血染红的玉佩——那翠绿的底色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边缘有一处小小的磕痕——他认得,这确是他母亲包惜弱常年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心爱之物!冰冷的触感和刺鼻的血腥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与伪装!
就在郭靖心神崩溃、几近癫狂,杨康魂飞魄散、意识空白的这致命刹那——
"康儿!小心背后!" 柯镇恶虽然目不能视,但他那远超常人的听觉和对杀气近乎本能的感应,让他第一个察觉到了那隐藏在混乱战场边缘的致命危机!他发出一声如同霹雳般的暴喝!
声音未落,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从城墙垛口的阴影处骤然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挟带着一股凌厉无匹、刚猛歹毒的掌风,直扑心神失守、毫无防备的杨康后心要害!正是等待这一刻已久的铁掌帮帮主——裘千仞!他算准了这精心编织的"噩耗"对杨康的打击最为致命,趁其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体内气机紊乱的瞬间,意图一举将其重创乃至擒拿,既可打击对方士气,亦可作为逼迫郭靖就范的筹码!
几乎在同一时间,欧阳锋也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如同夜枭般的怪啸!他身形一动,仿佛化作了一道扭曲的、没有实质的黑烟,携带着滔天的阴寒毒气与逆乱诡异的劲力,如同鬼魅般直扑因核心成员(郭靖)心神受创而出现一丝凝滞和破绽的天罡北斗阵!他的目标,赫然是因滔天悲恸而阵法运转出现瞬间迟滞、门户微开的郭靖!他要趁此良机,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废掉这阵法中最关键、也最具威胁的一环!
"卑鄙!"
"无耻老贼!安敢偷袭!"
洪七公和一灯大师见状,目眦欲裂,同时怒喝出声,身形暴起,出手拦截!洪七公手中打狗棒幻化出漫天碧影,如同灵蛇出洞,又似天罗地网,直取裘千仞周身要害,意图围魏救赵;一灯大师则口宣佛号,面色悲悯而肃穆,右手食指疾点,一道凝练无比、灼热阳刚的一阳指力,如同划破夜空的金色闪电,带着嗤嗤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射向欧阳锋扑击的必经之路,旨在阻其锋芒!
然而,欧阳锋去势竟丝毫不减!他面对一灯大师那专破内家真气的凌厉指力,非但不闪不避,反而发出一声狞笑,双掌在胸前极其诡异地一错、一引,一股如同漩涡般扭曲旋转、阴寒刺骨的螺旋劲力沛然涌出,竟硬生生将那无坚不摧的一阳指力引得偏向一旁,"噗"地一声将不远处一名金兵骁将的头颅射得爆裂开来!同时,他那如同没有骨头的身体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猛地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打狗棒法那精妙绝伦的缠锁之势,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般,携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扑向心神激荡、反应慢了半拍的郭靖!
"靖儿(大哥)小心!"
全真六子与刚刚被柯镇恶喝醒、却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与混乱中的杨康,同时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呼喊!
郭靖虽因那"噩耗"而心神激荡,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烧,但他多年苦练形成的战斗本能犹在!感受到那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致命危机与滔天杀意,他猛地一咬舌尖,一股钻心的剧痛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炸开,这极致的痛楚让他几乎涣散的神志瞬间清醒了半分!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咆哮,体内《九阴真经》总纲心法与降龙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双掌下意识地、毫无保留地向前悍然拍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攻势最猛、威力最大的那一招,"震惊百里"!
"轰————————!!!"
四掌相交!发出的却并非清脆的撞击声,而是一声沉闷到了极点、仿佛两座山岳狠狠对撞在一起的恐怖巨响!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交手为中心,如同实质的涟漪般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尘土、碎石乃至尸体,将附近数丈内的士兵无论敌我都震得东倒西歪!
郭靖只觉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带着诡异螺旋撕扯之力的恐怖劲气,如同决堤的洪荒巨流,沿着他的双臂经脉疯狂涌入!这劲气不仅刚猛无俦,更蕴含着一种逆乱、扭曲的特性,疯狂地破坏着他的经脉,与他至刚至阳、沛然莫御的降龙掌力在他的体内狠狠撞在一起!他胸口如遭万斤巨锤猛击,眼前金星乱冒,气血如同翻江倒海般彻底失控,"哇——"地一声,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如同血箭般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沉闷地撞击在身后坚实的城楼墙壁之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面如金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已然重伤!
"大哥——!!!" 杨康眼睁睁看着郭靖为了抵御欧阳锋的偷袭而重伤呕血、生死不知,又想起那"父母双亡、念慈失踪"的、如同地狱传来的"噩耗",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滔天悲恸、无尽愤怒、刻骨仇恨以及彻底绝望的暴戾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般,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双目之中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原本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显得无比可怖!
"欧阳锋!裘千仞!我杨康在此立誓!与你们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们死,便是我亡!"
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凄厉绝望的咆哮,再也顾不得什么阵法,什么配合,什么大局!体内得自一灯大师真传的"阿嵯耶菩提心经"内力,被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催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超越极限地疯狂运转!周身气息瞬间变得狂暴、凌厉、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意味!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将全身所有残存的内力、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尽数凝聚于指尖!一阳指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凝聚,指尖甚至隐隐散发出灼热的白光,带着一股焚尽八荒、与敌偕亡的决绝,猛地点向距离他更近、刚刚被洪七公逼退半步的裘千仞的胸口膻中穴!
这一指,含恨而发,凝聚了他生命中所有的重量,威力竟在极度的情绪催化下,突破了往日的极限,快如流星,猛如霹雳!
裘千仞没料到杨康在遭受如此双重打击之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能爆发出如此石破天惊、充满毁灭意味的亡命一击!仓促之间,他只得将铁掌功催至顶峰,挥掌硬接!
"嗤————————!!!"
凝练到极致的一阳指力,与刚猛无俦的铁掌功再次悍然碰撞!这一次,指力那极度凝聚的穿透性,与杨康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志,竟硬生生刺穿了裘千仞那雄浑的掌力防御!裘千仞只觉掌心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一股灼热尖锐的劲气顺着手少阳三焦经猛地窜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闷哼一声,竟被震得"蹬蹬蹬"连退三步,脸上首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而杨康在一指点出之后,毫不停留,仿佛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他身形如疯似魔,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似择人而噬的受伤猛虎,完全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悍然扑向刚刚击伤郭靖、正欲趁势扩大战果的欧阳锋!他甚至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招式变化,只是将残存的内力灌注双掌,以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拍向欧阳锋的后心!
"康儿!不可冲动!快回来!" 朱聪急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几名趁机攀上城头的金兵精锐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城头之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命中心灵弱点的"噩耗",原本严密如磐石的防御体系和精妙配合的天罡北斗阵,瞬间被打乱、被撕裂!核心主力郭靖重伤,另一关键人物杨康心神失控,状若疯魔,只攻不守;天罡北斗阵因失去"开阳"位支撑而运转滞涩,威力大减;洪七公和一灯大师既要全力应对欧阳锋和裘千仞这两大绝世高手的猛攻,又要分心保护重伤的周伯通和失控的杨康,以及试图稳住阵脚的全真六子,顿时左支右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与危局之中!
金兵趁此良机,攻势如同疯狗般更加猛烈,无数云梯死死搭上垛口,如狼似虎的金兵嚎叫着攀爬而上,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多处防线岌岌可危,城防摇摇欲坠!
完颜洪烈在后方远远望见城头一片大乱,郭靖重伤,杨康疯魔,天罡北斗阵已破,中原群雄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嘴角那抹阴冷得意、算无遗策的笑容,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扩大开来。他的毒计,成功了!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襄阳城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几乎濒临陷落的同一时刻,那艘承载着黄药师、黄蓉最后希望的快船,正劈波斩浪,终于逐渐靠近了那座牵动着无数人心绪的海外仙山——桃花岛。
随着距离的拉近,原本模糊的岛影渐渐清晰起来。黄药师卓立船头,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桃花岛外围那标志性的、终年不散的桃花瘴气,但那原本应该如同粉色云霞般绚烂的瘴气,此刻却显得稀薄而黯淡,其中更夹杂着缕缕不祥的、如同狼烟般的漆黑!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并没有听到预料中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喊杀声,·也没有看到冲天的火光,整个岛屿,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爹爹,情况……好像很不对。" 黄蓉也来到了船头,海风吹拂着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她的俏脸上早已失去了血色,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黄药师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手,那根通体莹润的玉箫已然紧握在手中。玉箫冰冷的触感,似乎能让他保持最后的冷静。他知道无论岛上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都必将是一场惨烈至极、关乎所有人生死的恶战。他回头看了一眼强撑着站起、面色苍白的陆冠英,沉声道:"准备登陆。跟紧我。"
~第五十章完~
End of Book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