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月光是撒在石板上的细盐,徐徐而来的晚风,扬起的是,土地的滋味。
清风明月间,佳人在侧。
“魇兽?入我的梦境?”
苍梧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三日昏沉未醒,梅霜怕你出了什么事,就向宗门上报,我猜测是魇兽作祟,就来你梦中查探,现下这里的情况,我的判断,应是属实的。”
叶棠梨抬头翻找脑中的记忆,却好像没记住这魇兽,“魇兽是何物?”
“魇兽诞于幽谷,吸收满月精华,千年得出一只,最是喜欢窥探他人记忆,入梦扮演一个角色,至死方休。”
叶棠梨不解,“等它死还是我死?”
“你。”
“不过你放心,魇兽实力不强,只有让人沉溺梦境的能力。”
“山谷里那么多人,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苍梧鱼思索了一番,得出结论,“嗯,可能是你的梦比较有趣。”
叶棠梨叹了口气,“行,那我怎么做才能苏醒?”
“简单,你只需抓出魇兽,杀了它。”
“就这么简单?那我直接把这里所有人都杀一个遍不就行了?”
“你我现在都是无息无识之灵体,这里任何一个人,都碰不到。你只有戳破魇兽的伪装,才有杀掉它的机会。”
“那要是找不到怎么办?这里那么多人。”
苍梧鱼回答的认真,“要是找不到,我会入你的梦,来陪你说话。”
叶棠梨看着面前这张脸,目光炯炯,神色自若,想来并不是假话。
她收起一丝惊诧,调侃道,“仙长看着冷冷的,没想到心却是捂的挺热。”
没等对面说话,叶棠梨背过身去,大步向前,伸了伸懒腰,转了转脑袋。
“好意我收下了,但我已经知道了,这个戏子是谁了。”
……
再一天明,光阴又流转了三月。
草长莺飞,春和景明,万绿吐新。
京城前所未有的热闹,到了春日夜宴的时候了。
醉仙楼,为了筹备夜宴,特地闭楼一日。
前院的舞台,簇拥着烟红柳绿,齐齐抬着头,或是观赏,或是学习,又或是妒忌,都把目光投向台上的一抹青绿。
叶棠梨颔首低眉,面上戴着青纱,信手续续弹奏乐曲,本是一张润玉般清纯可人的脸,只露出轻挑的烟眉,上扬的眼线,额上描深的青记,平添了几分妖娆妩媚。若隐若现的朱唇,一翕一张间,颂出天籁之音。
春华看着台上引人瞩目的叶棠梨,欣慰不已,颇有种胜券在握的快感。
“诸位要是觉得乐曲不够勾人心弦,我还教了棠梨一支舞,随后大家可一饱眼福。”
叶棠梨魂灵一般随风潜入,苍梧鱼也紧随其后,为这场戏,鼓了鼓掌。
“我看这就不必了吧,演我还没演累吗?”
台上的叶棠梨面色如常,似乎把外界隔绝,放下琵琶,准备摇曳身姿。
苍梧鱼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叶棠梨双手一摊,“我弹的曲子,没那么难听啊。”
台上之人先是舞姿翩翩,青袖着笔,在空中画出山水,转以蹁跹,飘飘然若晴空回雪,待她自然解下掩面薄纱,回眸一笑,寒意散去,春色满园。
苍梧鱼又问道,“那你来评评,这只舞又如何?”
叶棠梨音量加大,“自是没我跳的好了,你凑合着看。”
台上的“叶棠梨”脸上还噙着笑,若不是脸上划过了一道泪痕,一切都可以继续。
随后,天旋地转,所见所感,皆化为无尽无边深黑,万籁俱寂,只听见“叶棠梨”心脏跃动。
她哭声凄厉,从“叶棠梨”化作五岁一般高的小儿。
小儿语音低沉,带着愤恨,“我演的还不够像吗,最精彩那出戏还没上呢,你为什么要戳穿我?”
叶棠梨无奈反驳,“那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给你这戏本的,愿不愿意她的旧事重提?”
“等你死了,梦散了,我就演不了了,你为什么不成全我!”
魇兽幻化黑烟做成琵琶,拨动细弦,粗狂琴音,声声入耳。
叶棠梨只觉头痛欲裂,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时滚动起来。
苍梧鱼入梦只能言语,不能动用息识,看着挣扎在地的叶棠梨,吟诵起静心咒来。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注①)
叶棠梨忽的觉得头没那么疼了,支棱起身子,一步步朝着魇兽走去。
魇兽嗤笑道,“你不能用息识,拿我有什么办法?”
叶棠梨越是靠近魇兽,琴音就越是磨人,但好在苍梧鱼也跟了过来,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谁说我没办法?”
魇兽往后退了退几步,叶棠梨小跑上前,抓住她的一只小手,随即将那只手洞穿她的身体。
“我可以帮你杀了你自己啊。”
叶棠梨的声音在魇兽耳边回响,她低头看着有着一个孔洞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
叶棠梨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觉得一身轻,她也短暂的,杀了她自己。
她向消散的魇兽招手告别,“不过,谢谢你选择出演我的这段人生,但愿你来世能活出自己,再演一出好戏。”
苍梧鱼见幻象飘散,正欲离去,脚步还是顿了顿。
“那你,可以把你的从前,只做一场戏吗?”
叶棠梨眸色沉了沉,却是不答,笑着反问道,“倘若仙长把我这话本看完,也演上一演,不知,还能不能问出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