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补全残谱了吗?”
上官栩笑着答道,“当然。”
……
“补全残谱而已,本公子当然能办到。”上官栩昂着头把谱子递给面前的青衣少女,“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请公子演奏一遍吧,青昀叩谢。”
语罢,青昀便跪地,行了个大礼。
上官栩连连摆手,面上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窗外大雨滂沱,雷声乍起。
“罢了罢了,本公子谅你也看不明白这个谱子。”
他抽出腰间骨笛,抚摸着笛身花纹,眉眼含情,仿佛再也装不下他物。
笛音清越绵长,带着秋日草木枯黄的苍凉,又干净透亮,好似冰瀑簌簌倾泻而下的一洼碧波,最后又悄悄以哀怆收场。
雨声和笛音缠绵在一起,笛音落,雨声轻,曲终雨碎,天地之中,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
檐上最后一滴雨露滴落,少女的泪水终于划过脸颊。
“青昀再拜,谢公子了我此生夙愿。”
上官栩原本想好了一堆为难和讥讽她的话,可对着这张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愣了许久才道,“你……起来吧。”
他又凝望向乌云还未完全散去的天空,“答应本公子的事,你可有悔?”
“青昀无悔。”
青昀拭去眼角的泪,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请公子务必应允。”
上官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青昀便一口气说出,“请公子不要为我赎身。”
什么!?
上官栩觉得自己好像耳朵出问题了。
“我会让方妈妈把公子的银两悉数退还,也请公子将我的籍契归还。”
青昀跪地不起,颇有一种只要对方不答应便誓不罢休的意味。
上官栩握住骨笛的手青筋凸起,眉心也锁了起来。
“你就那么想——跟我撇清关系吗?”上官栩抬起她的下巴,与那双眼睛相视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公子说的是。”
青昀面色不改,执拗的看着他。
细细女声打断了二人对峙。
“公子,您的马车到了。”
上官栩闻言甩开了手,起身离开。
方妈妈见着来人脸色不佳,便更加讨好,灿着个笑脸,“奴家在楼下便听见公子的笛音了,那可谓是天籁,在这楼里,随便挑出一位姑娘与您切磋曲艺,我都觉得不如公子万一。”
“那你们这儿的姑娘,可都是学艺不精啊。”
热脸不贴冷屁股,方妈妈尴尬笑了笑,也没再自讨没趣,直奔青昀而去。
“什么!?要我退钱!”
一谈到钱,方妈妈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形象了,声音刺耳到能惊动枝上鸦雀。
上官栩鬼使神差的在廊上停了下来。
“昀儿,你疯了吧?”方妈妈一手摸着青昀额头,又一手贴在自己额上,“这没发烧啊。”
“方妈妈,我是认真的。娘生前节衣缩食,就是为了给我多留些傍身的钱,青昀得贵人们青眼,获了不少打赏,这些钱加起来都足够我去买下自己的籍契了。所以,青昀要为自己赎身。”
方妈妈听完话眼圈微红,笑着打趣道,“好啊,你小子,我就知道你藏私房钱了。”
“娘在花音楼蹉跎了半生,她本可离开,但就因为有了我,她一辈子都被困在了这儿,她不想我步她后尘,也更不会希望我的命运交予他人,请方妈妈成全。”
方妈妈眼中闪烁泪光,嘴角却是惯常的扬起,好似一个被划花的漂亮木偶,“是啊,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做笼中雀,翅膀硬了为什么不自己飞。”方妈妈眼中满满都是欣赏,“好,我去把钱退了,我去把钱退了。”
屋内的一切都被暗暗观察的上官栩收入眼底,心中却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是我做错了吗?”
彼时,悬在梁上的鸟笼在空中晃荡,困在其中的一只百灵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断振动着翅膀,即便褐羽散落,也在所不惜。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
笼中雀向着天光高飞,人们似乎终于能听到它的歌声。
……
月下,对影成双。
距离上官栩补齐残谱也已三年,青昀相伴其侧也过去了三个春秋。
在这三年之中,青昀在上官栩府中来去自如,却也是随叫随到。
但上官栩还是觉得,他们二人并不是同路人。
当初她在月下一舞,何其惊艳,只可惜,直到昨日,一个男人冒冒失失上门提亲,他上官栩才知道,青昀从没有过一刻不想离开。
他只能看着她离去。
笛声悠远,月夜下显得有些许悲戚缠绵。
“青昀,你可解我曲中意?”
上官栩望向青昀的眼里藏有一丝含糊不清的情愫,像剪不断的炉中香。
“曲高和寡,青昀不是能懂公子笛音之人。”
“你说谎。”
上官栩捏碎手中玉盏,转而将一整壶酒入喉。
“我们二人之中,到底谁才是骗子?”
望着这双充斥着绯红血丝的眼睛,青昀的眼神并未闪躲,而是坦然面对,一种上官栩最不想见到的坦然。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上官栩咬牙问道。
“为了——我的自由。”
“我不是给了你自由吗?”上官栩不可置信地大笑着,“你不是,已经自由了吗?”
“那不一样,公子不会懂的。”
青昀轻飘飘地落下这句话便要走,上官栩却觉得胸中似乎压了一块巨石。
“等等,我新作了一首曲子,你何不再为我舞一次?”
“三日后完婚,请公子前来为我祝贺。”
“你凭什么以为他能给你想要的自由?”上官栩语气绝望道。
“无论如何,路是我自己选的便够了。”
青昀走后,一个个黑影在夜中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