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沐风没有否认。

他提出这个提议，确实有兰茵的原因在。

看见她那么想回家，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她走。

可这也是他的想法。

“她上次在宫宴上公然刺杀你，我还没定她的罪。”柯曼说。

柯沐风心中一凛，立刻道：“兄长，您答应过，把她赐给我了。”

“她现在是我的人了，她刺杀的是我，我想我可以决定怎么处置她。”

柯曼看着他的弟弟，半晌，才道：“……你何必呢？”

“人间这么多女孩，你就非要那一条鱼？”

“哥……”柯沐风缓缓道：“她就是九年前，那个救了我的女孩。”

柯曼惊愕：“什么？”

柯沐风闭了闭眼：“是我对不起她。”

.

在经历了皇帝、议院的重重讨论后，柯曼终于批转了柯沐风的提议，答应让他打头去与人鱼族协商。

动身的前一日，柯沐风理着兰茵漂亮的水蓝色头发，

“明天，我陪你回去。”

他看出女孩脸上的忧虑和近乡情怯的神情，顺了顺她的头发，“别担心，他们会相信你的。”

想到也许从此以后，便再也见不到她，柯沐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一直藏着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过我呢？”

“……”

兰茵少见的没有说话。

她本该直接用冷厉的话驳斥他不可思议的幻想，柯沐风忍不住心底一喜，浮上些许期盼，他张着眼睛，试探着，凑过去亲吻兰茵，动作放的很慢，忐忑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兰茵皱起眉，露出嫌恶的表情。

柯沐风的动作顿时停住，他猛地后撤，唇角颤抖了下：“对不起……”

眼眶里那温热的东西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所以他转过身去，自然也就错过了兰茵眼中一闪即逝的复杂神色，

“……”

“诸位，我此番来并不为开战。只是想代表吾王，与各位商谈。”

翻译把柯沐风的话翻译给人鱼族新任将领绿影。

绿影狐疑地皱起眉头，身后站着数位手握战戟的人鱼士兵：“商谈什么？”

柯沐风后面也站着许多人类士兵：“我们愿意将人鱼族的封海返还，但人鱼族也必须同时归还我们的封地、交换俘虏、归还战亡士兵的遗体，并承诺以后互不攻击。”

“人鱼不残杀人类，人类也不污染海洋。”

“你们可以供给我们深海原料；我们可以提供加工技术。最后制造出来的东西各执一半，双方交互，互惠互利。”

绿影沉吟片刻，这事她拿不了主意，得去上报给王。

柯沐风显然也没有让她立刻表态的意思，只是彬彬有礼道：“烦请把话带给你们的王。”

“另外，我还有一事——”他看向身旁的兰茵。

他瞳孔猝然紧锁！

一支三叉戟刺入了兰茵的心脏。

女孩捂住胸口，渐渐跪倒下去，血从她白皙的指缝间流了出来。

“兰茵！！！”柯沐风失声吼道。

三角戟拔出，瓢泼的血从她的心房里涌出来，巨大的眩晕感笼罩了陆灵兮，她在死亡的阴影中，被弹出了那具身体。

兰茵闭上了眼。

她死了。

死的那么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柯沐风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搂着兰茵冰凉的身体，眼泪大滴大滴地滑落，无数支三叉戟指向了他；身后，人类的士兵也举起了长剑。

气氛沉闷到了冰点，战争一触即发。

两军对峙，人鱼这边呈绝对性的劣势。

但是两边都没动手，在等着首领下令。

柯沐风像是完全失去了战斗的意志，把脸贴在兰茵水蓝色的头发上，神情恍惚。

而绿影也呆住了，眼神错愕地看向那个握着三角戟的人鱼。

那个士兵掀掉头盔，露出一条头红发，他疯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这个恶心的叛徒，终于死了！”

绿影喊出了那条人鱼的名字，愤怒地质问道：“泠风，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条被唤作“泠风”的人鱼目光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滔天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我父亲深信兰茵不会叛变，可结果呢？她做了什么？”

他直直地看向柯沐风：“她当众背叛人鱼族，和人类苟且，我父亲一大把年纪，冲上战场想向她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被乱军射中心口而死！”

“她不该偿命吗？”

泠风偷偷杀死了一个掉队的士兵，换上他的衣服，浑水摸鱼蛰伏进队伍里，就是为了杀掉兰茵。

什么和谈，不过是人类恶心的伎俩，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他要兰茵死，要这群恶心的人类滚回他们的地方去，他什么都不在乎！

巨大的悲伤在柯沐风周围弥漫开，一时间，海底寂静无声，安静的让人窒息，让人恐慌。

柯沐风抱着兰茵的尸体，木然地想：她有什么错？要偿什么命呢？

她一直都是忠诚于你们的啊——！

可是唯一知道内情的几条人鱼都死在了那个宴席上，而在其他人鱼心中，兰茵还是那个可恨的背叛者。

柯沐风的心底凉的彻骨，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给兰茵注射基因转换药，把她变成人的。

他想要留住那个人，结果却折断了她的尾巴。

他其实也并不是不想立刻告诉人鱼族，兰茵背叛的真相，只是双方互为仇敌太久，只是一见面，情势便剑拔弩张。

他不得不先安抚人鱼的情绪，给出自己来的本意，再提兰茵的事。

就差这么一点，就差这么一点，她就可以回家了。

为什么就不能等等他呢？

他还有很多，没来得及补偿她的地方。

人鱼族的王最后与人族的王在海陆交界线坐下来，签订了和平条约。

兰茵的葬礼在海底举行。

葬礼结束后，柯沐风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埋葬了兰茵，以储成全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私心。

在那个大陆与海洋的交界处，传来海浪拍打声，掀起美丽潮汐的那个地方。

无数人和人鱼在背后为这条给他们带来和平的人鱼祈祷送别。

当天夜里，柯沐风在海边殉情，并留下遗书一封，请求柯曼把自己埋在兰茵的边上。

他埋在她边上她一定很不开心。

起风了，他又要去找她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