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指挥中心的空气尚未从网络攻击的紧张中完全舒缓,一种新的、更为粘稠的压迫感便随着一行人的到来而弥漫开来。

电梯门打开,为首的是投资人布莱克斯坦。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意大利西装,深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锃亮的手工皮鞋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的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却不达眼底的笑容,那种笑容陈子文见过无数次——在每一次融资谈判、每一场董事会、每一个需要展示"友好合作"的场合。

但此刻,那个笑容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布莱克斯坦身后跟着六名穿着统一技术制服、神情精干的人员。他们手提银白色的保密箱,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与项目组员疲惫而略带松懈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那六个人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指挥中心的氛围。原本略显放松的技术人员们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大卫也从控制台前站起来,眼神警惕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子文!"布莱克斯坦声音洪亮,径直走向站在主控台前的陈子文,十分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听说刚才系统出了点小麻烦?真是辛苦了。"

陈子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布莱克斯坦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传来,让他感到一阵不适。那种触碰太过亲密,太过随意,仿佛在宣示某种所有权。

更让陈子文不安的是,那只手拍在他肩膀上的位置,距离他小腹只有几寸之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臂自然地垂在身前,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已经处理完毕,布莱克斯坦先生。"陈子文勉强维持着镇定,"一次有针对性的网络攻击,但系统韧性经受住了考验。"

"考验?"布莱克斯坦收回手,笑容不变,但目光却变得锐利,扫过陈子文难掩疲惫的脸和眼底的青黑,"光是经受考验可不够,子文。你知道,投资人最担心的就是'不稳定'。"

他停顿,目光在陈子文身上停留片刻:

"子文啊,你看看你,为了盖亚真是耗尽了心血。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我很担心你的状态。"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陈子文听出了那语气中的暗示——你的状态不好,你可能无法胜任这个位置。

"我很好。"陈子文说,但声音里缺乏说服力。

"不,你不好。"布莱克斯坦打断他,语气变得"真诚"起来,"我理解,盖亚二期的压力很大,今天的攻击也让你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项目不能有任何闪失,尤其是在这个关键阶段。"

他话锋一转,示意身后那六人上前:

"所以,我特意为你,为盖亚,请来了'深蓝科技'最顶尖的工程师团队。他们在系统加固、危机预警方面是全球翘楚。"

那六名"深蓝科技"的工程师立刻上前一步,排成一排,像是在接受检阅。为首的是一名戴着金丝眼镜、表情淡漠的中年人,他朝着陈子文微微颔首。

布莱克斯坦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蜂蜜般的黏稠,却又字字如针:

"让他们帮你分担一些,嗯?你太累了,需要专业的支持。有些底层的工作,就交给更'专业'的人去做吧。你要学会...放权。"

放权。

这两个字让陈子文的心沉到谷底。

这不是支持,这是监视,是夺权的前奏。

布莱克斯坦借着这次攻击事件,以关怀之名,行架空之实。他强行塞进来的这些人,就像楔子,将打入盖亚的核心,逐步侵蚀他的控制权。

"陈博士。"那名为首的工程师开口,声音冷静而专业,"我是艾伦,深蓝科技系统安全部门主管。我们将立即接入系统,进行深度安全评估和性能优化。这是布莱克斯坦先生的最高指令。"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仿佛这已是既定事实。

陈子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他看向大卫,后者的眼神同样充满警惕。周围的项目成员们面面相觑,带着不安和疑惑的表情——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有外部团队要接入核心系统。

"盖亚的核心架构涉及最高机密。"陈子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声音冷了下来,"接入权限需要经过安全委员会多重审核,不是任何人想进就能进的。"

布莱克斯坦呵呵一笑,仿佛早有所料:

"当然,流程我们一定遵守。艾伦团队会先在外围系统开展工作,熟悉环境。审核程序,我会亲自跟进。"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子文,声音降低,带着某种威胁:

"都是为了项目的'安全'和'稳定',你说对吗,子文?毕竟,今天的攻击已经证明,现有的安全措施...不够充分。而作为最大的投资方,我有责任确保项目不会因为任何个人因素而受到影响。"

个人因素。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陈子文的心脏。

布莱克斯坦是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了什么?

陈子文下意识地将手臂更紧地贴在小腹前,那个保护性的姿态在此刻显得格外明显。

布莱克斯坦的目光扫过那个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你看,你确实很疲惫。"他说,语气变得"温柔","你需要休息,子文。也许应该考虑休个假,让身体恢复一下。艾伦团队可以在你休息期间,帮忙维持系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