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沉吟间,忽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谁?”她按剑低喝。
“少掌门好耳力。”一道绯红身影自檐角飘然而落,花无影笑吟吟地倚在窗边,“听说少掌门今日英雄救美,在城中大展神威?”
沈清弦面色一寒:“花楼主消息果然灵通。”
“岂敢。”花无影眼波流转,在她肩头微微一驻,“看来有人比我的消息更快。冯帮主这记降龙掌,怕是用了七分力吧?”
沈清弦心头一震,此女眼光之毒,实在骇人。
花无影却不追问,转而望向案上卷轴:“《寒梅傲雪图》?少掌门好雅兴。只是这画中寒梅独放悬崖,岂不太过孤寂?”她指尖轻点画卷,“我倒觉得,梅花若开在百花丛中,反倒更显风骨。”
这话似有所指,沈清弦默然不语。
花无影忽然正色道:“少林寺近日来了几位不速之客。衡山派长老带着门下弟子今晨抵达,同行的还有几位京城来的香客。”她压低声音,“其中一人,腰悬蟠龙玉佩,指戴墨玉扳指,怕是皇室中人。”
沈清弦眸光一凝:“豫亲王?”
“少掌门聪明。”花无影眼波流转,斜睨着沈清弦,“这位王爷向来不理江湖事,此时突然驾临少林,恐怕不只是为了礼佛。”
“只是,说了这许多江湖风雨,少掌门就忍心让无影一直在这窗外站着?连杯清茶也舍不得请我进去喝么?”
沈清弦眉头微蹙。
这女子行事诡谲,深夜来访已是不妥,此刻更要登堂入室……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室内简朴的陈设,以及自己方才卸下置于榻边的双剑。
“花楼主,更深露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惹闲话,于你清誉有损。”她声音清冷,刻意加重了“孤男寡女”四字,既是提醒,亦是划清界限。
花无影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誉?我百花楼主花无影,在江湖上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倒是少掌门你……”她目光在沈清弦清俊的脸上打了个转,意有所指,“这般谨守礼法,倒像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不知,少掌门这‘柳下惠’之名,是本性如此,还是……不得不如此呢?”
她言语如刀,直刺沈清弦心中最隐秘之处,沈清弦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楼主若无事,便请回吧。沈某要歇息了。”
见她要关窗,花无影忽地将手搭在窗棂上,语气放缓:“好啦,不逗你了。真有要事相商,关乎幽冥教动向,莫非少掌门要在窗边听我细说?若让巡夜僧人瞧见,只怕更惹猜疑。”
沈清弦凝视她片刻,见她眼神虽仍带着惯有的慵懒媚意,深处却有一丝凝重不似作伪,沉吟少顷,她终是侧身让开:“既然如此,楼主请进。只是茶凉水冷,恐招待不周。”
花无影嫣然一笑,红影一闪,已如一片羽毛般轻盈落入室内,带来一阵馥郁的海棠香气。她自顾自在桌边唯一的圆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沈清弦略显苍白的脸上。
“方才冯帮主那一掌,不好受吧?”
沈清弦面上淡然:“有劳楼主挂心,并无大碍。”
“是么?”花无影挑眉,“纯阳古剑虽能护主,但冯镇岳的降龙掌力刚猛无俦,掌风余劲最是伤脉。你强行压下,此刻膻中穴是否隐隐发闷?右肩井穴可还有酸麻之感?”
她所言竟分毫不差,沈清弦强自压下心中震惊,不愿在她面前示弱:“楼主对武功伤势,倒是见解独到。”
花无影轻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白玉小瓶,置于桌上:“这是我百花楼秘制的‘百花凝露丸’,于调理内息、抚平躁动气血有奇效。少掌门若信得过,不妨服上一粒,运功调息片刻,便知功效。”
沈清弦看着那玉瓶,并未去动。这女子亦正亦邪,所赠之物,她不敢轻用。
花无影似看出她的疑虑,也不勉强,转而道:“方才说到豫亲王朱靖堃。他此番前来,明为礼佛,实则是为纯阳古剑。”
沈清弦目光一凝:“朝廷也想插手江湖之事?”
“非止插手,”花无影压低声音,神色罕见地严肃,“据我得到的消息,赵无极与幽冥教主南宫锦勾结日深,东厂高手已混入寺中。豫亲王此来,一是代表朝中清流势力,欲借纯阳古剑之力打击阉党;二来,恐怕也是存了……掌控神剑,乃至掌控执剑之人的心思。”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弦:“少掌门,你如今是众矢之的。幽冥教欲除你而后快,阉党视你为眼中钉,就连这看似来助拳的豫亲王,也未尝不想将你这柄利剑纳入掌中。这少林寺,已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
沈清弦沉默片刻,缓缓道:“楼主告知沈某这些,意欲何为?”
花无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我说过,不愿见一棵本该亭亭如盖的松柏,折于风雨。沈清弦,你心思澄澈,剑心通明,是难得的正道栋梁。但江湖诡谲,朝堂险恶,非单凭一剑一人所能抗衡。有时……需懂得借力,甚至……妥协。”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豫亲王或许别有用心,但眼下,他是唯一能牵制阉党、给予你官方助力之人。与他虚与委蛇,借其势稳住朝堂方面的压力,你方能专心应对幽冥教。此乃权衡之术,非是背离正道。”
沈清弦迎着她的目光,心中波澜起伏。
花无影所言,她何尝不知?只是自幼受父亲教诲,青云派立派之基便在于“清”、“正”二字,与朝廷权贵、尤其是这等心思深沉的亲王结交,实非她所愿。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她最终缓缓说道,语气坚定。
花无影凝视她良久,轻轻一叹:“好一个问心无愧。但愿他日……你仍能守住这份初心。”她不再多言,红影一闪,已穿窗而出,融入夜色,只余一缕幽香和桌上那瓶未曾动过的“百花凝露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