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沈清弦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正将什么物事匆匆塞进袖中。日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勾勒得那截手腕白得晃眼。
“大师兄在藏什么好东西?”李双凑过去歪头瞧,却见师兄耳根泛着可疑的红晕,连束发的缎带都系得有些歪斜——这在她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的大师兄身上简直闻所未闻。
沈清弦轻咳一声,起身接过食盒:“没什么。你头发沾了碎叶。”说着自然地替她拈去鬓角沾着的樟树嫩芽。
李双浑然不觉,兴冲冲摆开碗筷。
青瓷钵里浮着嫩笋与蕨菜,煎豆腐烙出金黄的脆边,另有一碟糖渍梅子——分明是她自己嗜甜,偏要说是“给大师兄解药苦”。
“方才过来时遇见赵师兄,”李双咬着筷子尖,“他正在后山练新悟出的‘松间照影’,说是等你得空了要请教呢。”她忽然压低声音,“我瞧他袖口破了个口子,定又是偷偷拿新衣裳试剑招了!”
沈清弦舀羹的手顿了顿。
想起赵霖总在深夜独自练剑,晨起时眼窝泛着青黑。
“大师兄?”李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今日总是走神?”
羹匙碰在碗沿发出清响。沈清弦垂眸看着漾开涟漪的汤汁,忽然问:“双儿,若有人待你忽远忽近,似假还真……该如何分辨?”
李双瞪圆了眼睛:“这有何难?看他愿不愿把最甜的梅子让给你!”说着将糖渍梅子推到她面前,自己叼着半块豆腐含糊道,“就像赵师兄总把肉脯留给我,冯帮主偷藏烧鸡定会分你半只……真心假意,都在这些零零碎碎里呀!”
沈清弦闻言,手中羹匙轻轻放下,瓷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抬眸看向李双,日光透过窗棂映在她清俊的侧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双儿,你方才说……赵师弟总把肉脯留给你?”
李双正埋头扒饭,闻言含糊应道:“是呀!上次下山采买,赵师兄自己都没留几块,全塞给我了。”她说着,嘴角还沾着饭粒,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
沈清弦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木纹:“那你知道他为何如此?”
李双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因为我是他小师妹呀!大师兄你不也常把糕饼分给我么?”她说着,又笑嘻嘻凑近,“不过大师兄给的更甜些!”
沈清弦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暗叹。
这丫头自幼在青云山长大,被众人呵护着,于男女之情竟似全然未开窍。
“双儿,你今年也十六了。可曾想过……日后要寻个怎样的归宿?”
李双俏脸微红,扭捏道:“大师兄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我自然要永远跟着大师兄,在青云山上练剑!”说着便要去扯沈清弦的衣袖,却被轻轻避开。
沈清弦凝视着她,目光清冽如寒潭:“若我说……赵师弟待你,并非寻常师兄妹之情呢?”
“什么?”李双怔住,手中筷子“啪嗒”落在桌上,她像是被这话烫着了,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大师兄莫要胡说!赵师兄他、他待我就像待亲妹妹一般……”
“亲妹妹?”沈清弦微微摇头,“你可记得去年腊月,你染了风寒,是谁连夜冒雪去后山采药?又是谁守在你房外直至天明?”
李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那些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关怀,此刻被一一提起,竟让她心慌意乱。
沈清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洗过的青松,背影挺拔却孤寂:“双儿,你自幼便爱黏着我。可有些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她转身,目光落在李双泛红的眼眶上,“赵霖为人沉稳重情,剑法也已得七分真传。若你二人……”
“我不听!”李双捂住耳朵,眼圈彻底红了,“大师兄是要赶我走么?就因为、因为朝廷要来抓你,所以你急着把我推给赵师兄?”她说着泪水滚落,倔强地瞪着沈清弦,“你明明知道……知道我……”
最后几个字哽咽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
沈清弦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何尝不知李双的心意?这些年小师妹望向她的眼神,早已超出了兄妹之谊。可她是女子,更是身负重任的青云派继承人。这份情愫,注定是镜花水月。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双儿,你终归要嫁人的。”
“嫁人?”李双抹了把眼泪,“大师兄今日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莫非是那个花无影……”
“与她无关。”沈清弦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厉色,“我只是不愿看你蹉跎年华。”
李双怔怔望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自幼崇敬的大师兄。良久,她忽然凄然一笑:“所以在大师兄心里,我就该安安分分找个可靠之人嫁了,是么?”她后退两步,声音发颤,“那你呢?你又要守着这柄纯阳剑到几时?到死么?”
这话如利剑刺入沈清弦心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日的清冷:“我的路,自有我来走。”
雨后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松针的涩香。
李双望着沈清弦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大师兄离她好远好远,远得像山巅的积雪,看得见,却永远触不及。
她咬着唇,泪水无声滑落,终于转身奔出门去。
沈清弦独立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缓缓从袖中取出那缕绯红金线。日光下,金线缠绕在指间,映得她指尖愈发苍白。
窗外松涛阵阵,如叹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