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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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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张嘴,那句“母亲”在舌尖辗转,却终究未能唤出口。

二十多年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消弭。

“父亲……他待我很好。”她最终选择了为沈卓诚辩解,“教我武功,授我诗书,让我继承青云道统。”

朱静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色,她摇了摇头,泪水涟涟:“好?让你一个……让你自幼便背负如此重任,女……孩儿家却要扮作男儿,活在刀光剑影、阴谋算计之中,这算什么好?”她似乎察觉失言,猛地顿住,将沈清弦抱得更紧,“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当年若不是……若不是那场变故,我们母女何至于骨肉分离二十二年……”

暮色渐浓,水榭内的光线愈发昏暗,檐下宫灯不知何时已被老仆悄然点燃,在晚风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清弦敏锐地捕捉到朱静仪话语中的关键——那场变故,她扶着朱静仪在铺着锦垫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立在一步之外,目光清冽如寒潭映月:“您说的变故……究竟所指何事?”

朱静仪拭泪的手微微一颤,沉默良久,方幽幽开口:“多年前,先帝病重,储位未定。当今陛下当时还是三皇子,而我……因得先帝宠爱,在宫中颇有几分话语权。”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月白宫装的丝绦,“那时你父亲沈卓诚奉诏入宫,为先帝演练松风剑法,祈延圣寿。我们……便在太液池边的杏花林下相识。”

沈清弦屏息静听,仿佛看见紫禁城红墙内,那一场注定的相遇。

“他那时三十出头,一袭青衫,剑舞如游龙惊凤,与宫中那些汲汲营营之辈截然不同。”朱静仪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后来先帝病情反复,宫中暗流汹涌。彼时我手中握有一份能动摇东宫根基的密档,关乎一场边关军饷贪墨大案……此事牵连甚广。”

她声音渐低,带着后怕的颤音:“我本欲借你父亲之手,将密档送出宫外,交由清流御史。不料事机不密,被东厂耳目察觉。那一夜,宫中骤起风波,我被软禁宫中,而你父亲……他带着刚出世的你,杀出重围,远走江湖。”

沈清弦心头剧震,她虽知父亲武功卓绝,却不知当年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后来呢?”她声音微涩。

“后来……”朱静仪长睫轻颤,眸中尽是苍凉,“东厂对外宣称青云派弟子夜闯禁宫、图谋不轨。先帝震怒之下,下旨缉拿。而我也被匆匆赐婚下嫁韩奎,以绝后患。这二十二年来,我在这金丝笼中日夜煎熬,既盼着你平安长大,又怕有朝一日……你们父女因我之故,遭了毒手。”

沈清弦默然伫立,池中倒映的灯火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从不提及母亲,为何要她女扮男装——这不只是保全青云派传承,更是为了避开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那密档……”她忽有所悟,“可是与赵无极有关?”

朱静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为凝重:“不错。当年那桩军饷案,主谋便是赵无极之弟赵无咎。这些年来,赵无极权势日盛,当年知情之人大多已遭灭口。唯有那份密档……”她压低声音,“仍在我手中。”

沈清弦眸光一凝,追问道:“既然密档仍在您手中,为何这许多年不曾拿出?陛下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难道还会不站在您这边么?”

朱静仪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又极苦的笑意,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水榭栏杆上冰凉的雕花,声音幽微得如同耳语:

“弦儿,你久在江湖,快意恩仇,却不知这玉京城里,尤其是那九重宫阙之内,许多事……并非是非曲直四字所能厘清。”

“陛下……他确实是我的亲弟弟。可正因如此,有些疮疤,反而更不能由我去揭。”

“你可知道,当年那场军饷贪墨大案,最终是如何了结的?”朱静仪不等沈清弦回答,便自问自答,“是先帝在弥留之际,下旨由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陛下亲自督办,最终以查无实据结案。赵无咎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因协查有功,得了赏赐。”

沈清弦心头一震。

朱静仪又道:“若我现在拿出密档,等于昭告天下,先帝当年受了蒙蔽,而陛下……他当年经办此案,是能力不济未能查明,还是……有意纵容,甚至……也分了一杯羹?”

她微微摇头,眼中尽是疲惫:“无论哪一种,都是在动摇陛下的威信,揭穿一桩先帝与今上共同造就的冤案。你说,陛下会感激我这个阿姊替他拨乱反正,还是会……忌惮我手握如此足以撼动他龙椅的秘密?”

“更何况,赵无极经营东厂与司礼监多年,党羽遍布朝野,爪牙深入宫闱,其势已成尾大不掉之局。陛下如今……沉迷丹道,许多政务实则由赵无极把持。若无万全把握,贸然发动,非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雷霆反噬,届时我们母女……还有远在青云山的沈卓诚,恐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密档,是一柄双刃剑,出鞘必见血,要么是敌人的,要么就是我们自己的。二十二年来,我隐忍不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是不敢。我只能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时机……”

便在此时,水榭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吴铭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殿下,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朱静仪闻得吴铭提醒,亦抬首望了望天色。暮色已深,最后一抹霞光也隐没在高墙之后,只余天际一片沉沉的靛蓝。她紧紧攥着沈清弦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泪光未干,强自挤出一丝温婉笑意,柔声道:“弦儿,今日天色已晚,娘……不得不回府了。这处宅子虽偏僻,却甚是安全,你且安心在此住下,一应所需,吴侯爷自会安排妥当。”

沈清弦心头五味杂陈,这声“弦儿”听得她既感陌生又觉酸楚,她微微颔首:“有劳……殿下费心。”

朱静仪听她仍以“殿下”相称,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却也不再强求,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明日,娘再设法来看你。进宫面圣之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娘……已有计较。那妖道与赵阉狗不是觊觎你的纯阳灵体,要取你精血炼丹么?哼,只要破了你这元阳之身,看他们还如何拿这借口作祟!”

沈清弦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朱静仪却似下定了决心:“你虽是……女儿身,但外人皆以为你是男子。这元阳之说不攻自破最简单不过……只需寻一个可靠女子,与你……与你成就好事,届时验明正身,那所谓纯阳灵体自然成了笑话!看那妖道还有何话说!”

此言一出,恍如一道惊雷劈入沈清弦脑海,脸色瞬间褪得血色全无,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静仪,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刚刚相认的母亲,为解眼前之困,竟能想出如此……如此匪夷所思、近乎荒唐的办法。

“不……不可!”她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花无影那双含情带媚又带着倔强的桃花眼,想起木屋中耳鬓厮磨的温热,想起山道上并肩而行的誓言……她怎能,怎能与旁人有那般亲密?

朱静仪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只道她是少年人脸皮薄,或是恪守礼法,不由得蹙眉劝道:“弦儿,此乃权宜之计!关乎你的性命安危,些许名节算得什么?娘会寻一个口风严实、知根知底的清白女子,绝不会外泄……”

“不必了!”沈清弦断然拒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向朱静仪错愕的目光,“我的事,我自有主张。此法……断不可行!”

水榭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晚风穿过竹帘,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寒凉。

朱静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面容酷似自己、神情却无比倔强坚定的女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这才惊觉,眼前之人并非她记忆中那个需要庇护的婴孩,而是已在江湖风雨中磨砺出一身铮铮铁骨的青云少掌门。

吴铭在门外听得内里言语,亦是眉头紧锁,暗叹长公主此法虽是急智,却未免太过……有失考量。他适时轻咳一声,再次提醒道:“殿下,时辰真的不早了。”

朱静仪回过神来,看着沈清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心知此事难成,只得暂时按下,幽幽一叹:“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弦儿,你……好生歇息,万事小心。”说罢,她深深看了沈清弦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再次刻入心底,这才在吴铭的护送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水榭,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庭院深处。

沈清弦独立水榭之中,望着朱静仪离去的方向,心乱如麻,她下意识地抚上背后的纯阳古剑,冰凉的剑鞘传来一丝熟悉的慰藉。

她必须尽快见到花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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