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对花无影有情,自是留意她身边一切,沈清弦的出现,以及花无影对此人的明显维护,早已让他心生疑虑。更何况,沈清弦的身世似乎牵扯到长公主,这其中的政治意味,由不得他不深究。
花无影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朱靖堃与赵无极是政敌,某种程度上是同盟,但皇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沈清弦的真实身世关乎天家颜面,更是长公主最大的秘密和软肋,在永熙帝态度未明之前,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即便是看似同盟的朱靖堃也不行。
知道的人越多,沈清弦和长公主就越危险。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红唇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避重就轻道:“王爷也说是宫中传言了,捕风捉影之事,岂可尽信?长公主殿下仁厚,念及故交,对沈少掌门多看顾几分,也是人之常情。至于我嘛……”她眼波流转,斜睨了朱靖堃一眼,“不过是觉得这沈少掌门武功高强,人品端方,是个可交的朋友罢了。王爷莫非连我交什么朋友,也要过问不成?”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撇清了沈清弦身世的要害,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朱靖堃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荡,明知她未必尽吐实言,却也不好再紧紧逼问,以免惹她不快,他叹了口气:“无影,你知我并非此意。我只是……担心你。如今京城风云诡谲,沈清弦更是漩涡中心,你与他走得太近,我怕你会被卷入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花无影放下茶杯,笑容不变,语气淡了几分:“王爷的好意,无影心领了。只是我百花楼既然立于此地,便不怕风雨。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朱靖堃知她性子独立倔强,认定的事绝不会回头,心中虽有些失落和担忧,却也不再就此多言,他站起身:“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兵马调动之事,还需早做绸缪,我会再联络几位信得过的军中将领。你……万事小心。”最后四字,说得格外郑重。
花无影也起身相送:“王爷慢走,恕不远送。”
送至厅口,朱靖堃脚步一顿,忽然回头,看着灯下佳人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低声道:“无影,待此事了了,我……我再来看你。”
花无影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待朱靖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花无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微蹙,转身快步向后院小轩走去。
沈清弦仍坐在原处,见她回来,抬眼望去,目光带着询问。
花无影走到她身边坐下,将朱靖堃带来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他探问身世的那一段,末了道:“……朱靖堃虽与赵不睦,但其人野心不小,不可全信。如今看来,赵无极确实快要按捺不住了。京城,恐怕很快就要有一场大风波。”
沈清弦听得花无影转述朱靖堃带来的消息,尤其是赵无极调动京营兵马之举,初时神色凝重,但沉吟片刻后,竟轻轻笑出声来。
花无影正自忧心忡忡,见她发笑,不由得嗔怪地瞥了她一眼:“你这木头,大难临头,还笑得出来?赵阉狗调动兵马,眼看就要狗急跳墙,□□了!”
沈清弦收敛笑意,摇了摇头,“无影,你久在京城,深知陛下性情。永熙帝虽近年沉迷丹青,看似怠政,被赵无极与玄冥子蛊惑,但你我都知,他绝非完全昏聩无能之主,尤其对兵权一道,抓得极紧,视为逆鳞,绝不容他人染指。京营与边军的虎符调令,何等紧要?岂是赵无极一个阉人,凭几道内阁手令就能轻易调动的?即便他能以加强防务为名做些文章,核心兵马,尤其是直接拱卫皇城的精锐,若无陛下默许甚至暗中授意,他如何能动?”
她顿了顿,见花无影若有所思,继续冷静分析:“此其一。其二,你莫忘了,北境还有一位定海神针——韩武韩老将军。他手握重兵,雄踞边关,对朝廷忠心耿耿,韩奎更是长公主殿下的驸马。有他在,北境草原各部便不敢轻举妄动,京城即便有变,只要韩家军不反,陛下手中就握着一张最强的底牌,足以震慑任何宵小。赵无极若真敢在京畿之地兴风作浪,无异于以卵击石。陛下只需一道密旨,韩老将军的铁骑旦夕可至。”
“我观陛下此番病得蹊跷,醒得也蹊跷。长公主殿下侍疾,他便态度软化,追问旧事,赵无极稍有异动,他便似乎无力阻止……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只怕,陛下是借我这把刀,敲山震虎,更是借此机会,看清了身边魑魅魍魉的嘴脸,布下了一个局,正等着赵无极自己跳进来,好将阉党与幽冥教势力连根拔起。”
“所以,你务必要提醒豫亲王,此刻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有丝毫黄雀在后的非分之想。陛下既然敢布此局,必有后手。这盘棋的棋手,自始至终都是陛下本人。豫亲王若此时跳出来,无论以何种名义,在陛下眼中,都与赵无极无异,皆是觊觎皇权的叛逆。届时,陛下收拾完赵无极,下一个要清理的,只怕就是按捺不住的‘忠臣’了。让他沉住气,静观其变,或许还能得个拱卫社稷之功,若贸然行事,只怕……折了夫人又赔兵,徒为他人作嫁衣。”
花无影听得怔住,她聪慧机敏,于权谋一道也非全然不通,但经沈清弦这般抽丝剥茧地一点拨,豁然开朗,她只看到赵无极调兵的表象,以为山雨欲来,却没想到更深一层,这或许是永熙帝隐忍多年后,精心布置的一场请君入瓮、肃清朝纲的大戏,而朱靖堃若看不清形势,贸然卷入,后果不堪设想。
“你这木头……平日里看你只知练剑修道,没想到对这帝王心术、朝堂博弈,竟看得如此透彻。”
沈清弦微微摇头,语气淡然:“非是透彻,只是身在局外,又恰巧知道些关键罢了。江湖与庙堂,看似相隔甚远,但人心算计,道理相通。”
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如今,我们只需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