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石头终于不再滚烫,但那“阴影之缚”的冰冷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灵魂深处,与那初生的“基石”紧紧缠绕。玛莎一夜未眠,并非因为狼人的躁动或精神的疲惫,而是源于那份刚刚知晓、却沉重如山的“代价”。
“真实之梦”……这虚无缥缈的东西,要去哪里寻找?又如何“奉上”?女巫的低语只给出了期限和地点,却没有提供任何获取的方法,这本身就像是一个恶意的玩笑,或者说,是代价的一部分——需要她自己去寻找答案。
晨曦再次透过窗帘,带来了光明,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能感觉到,院子里那道属于“灰爪”的冰冷视线,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离开。这个新的监视者比格雷姆更加危险,他像阴影一样潜伏,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她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
起身,整理床铺,换上日常的衣裙。她刻意没有去看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只是将所有的焦虑与筹谋都深深压入眼底,只留下恰到好处的、经过一夜“休息”后略显恢复的平静。
走出卧室,罗莎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混合着牛奶的醇厚味道,构成一幅温馨的晨间画卷。罗莎穿着围裙,栗色卷发随意扎在脑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沉浸在家庭生活中的普通少女。
“早上好,玛莎妈妈!睡得还好吗?”她回过头,送上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碧绿的眼睛清澈见底。
“好多了,谢谢你,罗莎。”玛莎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走到餐桌旁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葡萄架在晨光中投下清晰的影子,那里空无一物,但她知道,“灰爪”一定就在某个角落,或许化作了墙角的阴影,或许伪装成了屋檐下的暗色。
“那就好!”罗莎将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金黄的面包片端上桌,又倒了两杯温热的牛奶,“今天天气真好,教父说下午可能会过来一趟,送些新鲜的鹿肉来。”
亨里克要来?
玛莎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猎人头领的亲自到访,绝不会只是为了送鹿肉。是因为罗莎汇报了“沼泽遇袭”事件后,他仍不放心,想要亲自确认她的状态?还是……“净心茶”的试探没有结果,他决定采用更直接的方式?
危机如同层层叠叠的网,正在不断收紧。
“是吗?那太好了,代我谢谢他。”玛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心里却警铃大作。她必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中,表现得无懈可击。
早餐在看似温馨的氛围中结束。玛莎主动帮忙收拾了餐具,然后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日常的打扫,努力扮演着一个正在逐渐从“惊吓”中恢复的、操持家务的普通寡妇。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仿佛昨夜在灵魂深处构筑“基石”和承受“代价”的人不是她。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房间里的某些物品——壁炉上方悬挂的、据说是罗莎亲生父母留下的陈旧鹿角;梳妆台上那面边缘有些模糊的银镜;甚至是被罗莎随意放在椅子上的、那件鲜红的连帽斗篷。
“真实之梦”……会不会与这些带有强烈个人情感和记忆印记的物品有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不敢确定。女巫的契约诡秘难测,她不能贸然行动,尤其不能在罗莎和可能潜伏在暗处的“灰爪”眼皮底下,做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举动。
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缓缓流逝。午后,阳光正好,罗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明亮的光线缝补一件旧衣服,哼唱的调子轻柔舒缓。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带着军人般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来了。
玛莎的心脏微微提了起来,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她放下手中的抹布,看向门口。
罗莎已经雀跃地跳了起来,快步跑去开门。
“教父!”
门开了,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大部分光线。来人正是猎人公会的首领,罗莎的教父——亨里克。他年约五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一双灰色的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穿着一身结实的皮质猎装,腰间挂着短剑和号角,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石、钢铁和森林的气息。
他的目光先是慈爱地落在罗莎身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然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便转向了屋内的玛莎。
“亨里克先生,日安。”玛莎走上前,微微颔首,表现出适当的尊敬和一丝面对猎人头领该有的、属于普通村民的拘谨。
“玛莎夫人。”亨里克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听说你们昨天在森林边缘遇到了点麻烦?罗莎没事,真是万幸。”他的话语是关怀,但那双眼睛却在玛莎脸上细细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的,只是一点意外,多亏了罗莎反应快。”玛莎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后怕和感激,“也谢谢您的药茶,我感觉好多了。”她主动提起了“净心茶”,并将效果归功于此,姿态坦然。
亨里克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沼泽附近确实不太平,以后还是要小心。最近森林里不太安静,地精有些异动,似乎是被什么惊扰了。”他像是随口提起,但玛莎却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种试探。他在观察她对这个信息的反应,是否与沼泽的“变故”有关。
“地精?”玛莎适时地露出惊讶和担忧的神色,“它们不是很少到森林边缘来吗?看来以后更要当心了。”她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普通村民该有的认知,没有丝毫与自身经历联系起来的异常。
亨里克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消失了。他不再盯着玛莎,转而从随身的皮袋里拿出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色泽鲜红的鹿肉递给罗莎。
“新鲜的,晚上可以炖汤。”
“谢谢教父!”罗莎开心地接过。
亨里克又简单询问了几句罗莎祖母的情况,叮嘱她近期不要深入森林,便准备告辞。他的来访短暂而直接,似乎真的只是来送肉和表示关切。
然而,就在他转身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用一种状似随意的口吻问道:
“玛莎夫人,听说……您对草药有些了解?昨天罗莎采回来的那些里,似乎混了几种不太常见的。”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玛莎的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冰冷!她昨天故意混入采药清单的那几种带有微弱黑暗气息的草药!他发现了!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猎人对黑暗造物的敏锐,远超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