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如此想着,抬手让请帖飞出去。
请帖在空中化成了一只白纸折成的小狐狸,灵活扭动翻滚几下,落地。
然后“呀——嗷嗷”,白纸小狐狸绕着她脚边,娇娇地叫了两圈,尾巴扫过靴面;随后就一蹦一跳地在面前带路,在每一个拐角处停下来等她,端坐着摇摇尾巴。
阴阳师信步跟着,绕过几段长廊,几片建筑,一路向后山走去,逐渐起声乐,逐渐看见人影,绕过竹子,进入宴席。
摸了摸桃花花枝,长得很好。
——哈!这次开山果然不错!?
她立刻被发现了,立刻被式神们围住。
“主上!”“主上~~~”“您来了!”“主上身体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接受了一片呼啦啦的礼。立刻有妖怪给她塞个杯子,又有给她不少试吃投喂的。她被围得死死的,不知不觉间就被簇拥到了后院中间,在第一圈照面就被大家喂得半饱。
再吃下去就能饱胀到直接离席了。她不得不驱散大家。
“去和朋友们玩吧,不必管我。”
于是有几个活泼的声音吵嚷起来,“我想和主人玩嘛”,但到底还是平复下来,各自被拉走。
阴阳师这时才能再往角落里走一阵,和比较矜持的那些式神打招呼。
收获一片含蓄的回礼。然后就相顾无言了。
阴阳师抛出话题,它们答得战战兢兢,再问几下,就几乎要哭出来了。
小豆洗聊了两句,就下意识重复着洗豆动作,看着快哭了,她赶紧离开。
独目小僧突然就紧张到大声说话,然后立刻又被自己的音量吓到,开始反复道歉,巨大的眼睛眨得频繁。这么大的眼睛很难不对视到,但阴阳师一和他对视就更紧张,一紧张就眨得更频繁了,快到出现了残影。
兔女根本没有摘下她的兔子面具——阴阳师也有点怀疑自己这辈子究竟能不能看到她面具下长什么样了——接话中一直在神经质地转动着她的耳朵,然后在阴阳师告别转身的第一个瞬间,就变回兔子,嗖的一下窜到草丛里,不见了。
这么活着一定很辛苦吧。天狐究竟是怎么劝说它们过来赴宴的啊。
?
她继续往深处走,这里居然也布置了一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给比刚才三位更羞涩的妖怪准备的。
不过现在这里没人,正好方便了她。
阴阳师捡了这个藏在树荫之中、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听着远处妖怪们的嬉闹和乐声。若有所感,她抬头看这棵树上的桃花。
于是,在头顶的枝丫中,伸出一只微带尖爪的手,递过来一只杯子。
桃花在响动中,扑簇簇地落下十几片,飘到阴阳师脑袋上。
“桃汤柚子蜜。前两日第一批桃花腌渍,混入清淡柚皮与一点蜂蜜,清香微甜。”
树枝中传来声音。
那只细腻洁白的手垂在眼前,尖指甲上涂着鲜红蔻丹,手腕处带着金铃镯子,略略叮当。透过袖口能看到大半小臂,再往内就隐没在袖中,同妖一般见不到了。
阴阳师抬手,接过脑袋上的杯子,低头,看向杯盏中。
洁白瓷杯,粉色桃花漂浮微带温热的茶色之上,微微晃动。几丝柚子皮在水中上下,因刚刚的交接而慢慢旋转,一根、一根,一根地沉底。
阴阳师看着它们落下去。
“主上可喜欢?”树枝上的那个声音说。
“喜欢的。”握着杯子,不让它再晃一点。
“那可太好了~不枉小生准备了这些。”
“我要是没来这儿,可怎么办呢?”阴阳师问。
“那么就是您在之前那些地方,玩得很开心呀~”?
阴阳师抬头,看到花枝摇动着,咻一声被拨开,露出那白狐的笑脸。
白皮毛化成的白皮肤,极白净,又带着糯糯的粉感,同脑袋上放出的狐耳一道,被桃花映衬上热烈的粉来。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呢?”
“主上又在心中烦恼了多久呢?”
如此说着,白狐分开枝叶,“嘿咻”一下跃下来,很大一团坠下来。
行动快过脑子,阴阳师下意识把茶杯飞到一边,伸手接稳了白狐。
他却在阴阳师的手臂上端坐,故作气恼地问。
“您就这样掷掉了小生的奉茶吗?”
“不,怎么可能呢。”
阴阳师下意识答,一滴未洒的杯子飞了回来,向他展示。
“我怎么可能撒掉您的心意呢?我只是,只是一时……”
“忘记了小生乃九尾之妖狐?”
毛茸茸的九尾在她手腕与双手间拂过,丝绒触感扫得心中极痒。
“觉得……不会再有这样的瞬间了。”她喃喃,并不把视线从与金瞳的对视中移开,“觉得……此刻、我必须接住天上的神使,不让您落入凡尘之间。”
本次宴会的主办、那个爪印的主人,今天放出了耳朵和全部尾巴,特意招摇着九条完全的成体,满意于这个答案,眯着眼睛向她微笑。
“既然同小生在此相见,那么便得遵从小生的规矩啦。”
他背后的尾巴突然端来了一盆油豆腐。刚刚究竟藏在了哪里。
“锵锵!无论是下酒还是配茶,热食还是冷食,饿还是不饿,都只有油豆腐哦!”
阴阳师失笑,说:“好。”?
白狐修为是九尾这件事,在此宅中只有很少妖怪知道,是稻荷的神使这件事,也瞒得很严密。按他说法,在稻荷神社受人供奉,在平安京内还受妖敬畏,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小妖甚至普通人,这样才能感受到平安京内的乐趣。
这种想法和阴阳师一拍即合,于是她们定了很松散的式神契约,平时白狐伪装成只有两三条尾巴的小妖,也不显示自己的耳朵。
白狐觉得这个契约很有意思,每次见面都老老实实地故故意意地管她叫主上,人前人后都这样。而阴阳师私下也喊着喊着就会不自觉叫上“您”。
主上和您就这样扎着油豆腐,坐在树下赏花。
白狐指了指这棵树:“主上猜猜,小生为什么选这棵树?”
“嗯……因为它已经几百岁了?”
“并不是——”他指着其上的树洞,“这个树洞很好窝哦,正好能放下原型的我。”
“哈哈。是了,你们睡洞里。”
“所以刚刚没有等!是听到主上的脚步才跳上去的。”
“欸,那真是不错。这才是与宴会相配的玩笑嘛。否则该多寂寞啊。”
“嗯——?往这里走的主上,便不寂寞了吗?”
“从供奉的神使变为薄待的式神,难道您觉得寂寞吗?”
“呵呵,是了,是呢。并不在人潮多少呢,此刻的心而已。”
白狐开心地往嘴里扔油豆腐。
“与主上在一起时,并不寂寞呢。”
“这是我的荣幸。”
?
“不过——”
狐狸精笑眯眯的,半真半假地抱怨。
“想见到主上一面可真难啊。”他说,“非得是这么盛大的宴会,才能正常地请出您。”
“可以随时来我房间。”
“算了吧,多少眼睛盯着呢。”扇子半开,遮住脸,嗤嗤笑出来,“主上定下了‘完成任务就能约见’的规矩,小生只是区区愚钝三尾,哪有公事能找主上您呢。”
“大可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主上是说,让小生自认是一个不会魅惑的狐狸精?”扇子摇起来了,“嗯、嗯——小生可无法承认这档子事啊。绝不可能呢。”
他欺身过来,在阴阳师耳边悄声。
“绝不——可能呢~”
这一声叫得阴阳师耳朵开始麻,瞥过去看见了金色的眸子。神使的眼睛带有魔力,勾得与之对视者心神流转。
“我还以为,神圣的神使不会在意这种事呢?”
“噗、噗。每个神使被选中之前,可都是先当了很——久的狐狸呢。”
他说。
“何况,在主上的宅邸里,哪里有神使啊?”
?
扇面完全打开,遮住两人的脸,无从窥视后方如何。
九条尾巴暴涨,挡住两人相近的身影,抵在粗壮树干上,成了包裹的毛皮茧。
“同狐狸精的故事,可不能被看到呀。”仅有一点光线透进的毛皮茧房里,金瞳格外灼灼,“主上以为呢?”
“或许吧。”
阴阳师闭上眼睛,接受亲吻。尾巴搂住了自己,后背触到了丝滑的毛皮质感,是最近最柔软的支撑下。今天并未饮用酒精,她却觉得自己将醉了。
在这种闷不透风的时候听到了呼唤。
“主上——主上~~~”
白狐难得露出一点被打扰的不快活,撤掉了挡住他自己的一点尾巴,喊。
“别找了!别往里走了!否则,就是自己招来的身之报应哦!”
阴阳师透过那点缝隙向外看,发现起了迷雾,是狐狸的迷阵。
远处声音停下来,随后是一点嬉笑,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狐狸精重新挡住二人,微笑。
“它们没事吧?”阴阳师问。
“是呢——会不会有事呢——”
“请您务必温柔些对待它们。”
“是吗?嗯,究竟要不要这么做呢——?”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您想怎么戏弄我都可以!请务必对它们友善点,不要玩闹过度呀。”
狐狸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嗯,说好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