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致羽后他一步,从令人窒息的雅间里逃也似的出来,晚风一吹才觉得脸上滚烫,不知是酒意未散,还是方才惊心动魄的后怕。
初三初四一左一右“护”着她,实则更像是押送,脚步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又生变故。
刚踏出醉乡居灯火通明的范围,转入相对昏暗的街角,一辆玄色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面前。
车辕上端坐的车夫如同泥塑,微风拂过,吹起车帘摇晃。
月光沿着缝隙侵入马车内,照出让她生畏的狭长眼眸。
初三初四脚步一顿,面露难色,面面相觑。
车帘并未掀起,里面传来白满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冰冷地穿透夜色:“上来。”
蓝致羽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想后退。
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以下犯上”的戏码之后与他同乘一车,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初三暗暗推了她一把,眼神里满是恳求,低声道:“姑娘,请。”
蓝致羽咬了咬唇,心一横,硬着头皮走到车前,车夫放下脚凳,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铺着深色软垫,白满川端坐在最里面,背脊挺直,双眸微阖,仿佛入定。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在昏暗光线下,面容轮廓更显深邃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蓝致羽尽可能轻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挖车缓缓启动,轱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白满川身上清冽的冷香,混合着极淡的酒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鼻尖,让她心跳无法自控地加速。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绣花纹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单方面的博弈终于让她熬不住,掀起眼皮想偷瞧他的脸色,忽觉那冷香近了几分。
白满川微微倾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更加莫测:“面纱,舞姬,祭海女的眼睛……信手拈来,当着众官的面,往本官身上贴的时候,可是得意了?”
“我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儿吗?”蓝致羽的气力越说越弱,“而且还给你拉了好几单预定单。”
白满川顿了顿:“在说什么?”
他似乎心情没有很差,又或是月光柔和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并没有先前那样凌厉,蓝致羽竟大着胆子呛声:“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我还帮你先打开了朝廷市场。”
白满川忽的欺身,整张脸暴露在月光下,松香逼近时,她察觉到他的眉头微不可查挑起。
“尽说些晦涩难懂之语。”他点评道,“你对自身斤两倒是有信心。”
太近了。
狭小空间内,这样的距离足够让她借着月光看清他颈上佛珠的裂痕,也足够让酒精作为媒介将她二人的气息交汇相融。
“男女间需持一臂之距。”蓝致羽不自在地轻咳,往一旁不动声色挪了挪,“你给我看的书里写的规矩。”
许是未曾料到回旋镖竟打到自己身上,白满川有瞬间失神,也许只是错觉,嘴角似乎挂上浅浅笑意。
虽然她拿捏不准那是否属于冷笑,她想再次确认,然白大人的脸仍旧面无表情。
白满川用笃定的语气道:“你可知再过一月,便是中秋。”
“中秋……”蓝致羽瞧他正色,也不敢存有其他心思,“可要做何事?”
“海物乃节礼,方才你这般闹,那便得在中秋前将你的‘成果’给朝廷审判了。”
蓝致羽当即怔住,身子随着马车摇摇晃晃,连同脑子也晃成了浆糊。
她将养殖产业拉出来挡枪,本以为是能让国师大人能在其他官员面前有炫耀的资本,却没想到他们本就是众矢之的,大肆宣扬的后果就是,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成果。
而这个阶段性成果的验工时间,就在一月后的中秋!
这时间跨度让她无所适从,不住吞咽口水,只觉喉咙发疼,沙哑道:“但鲍鱼从下苗到成熟……至少一年啊。”
方才的旖旎氛围消失殆尽,蓝致羽胸口发闷,眼看面前国师大人眉头轻蹙,手指拨动白玉扳指,充分诠释一个甲方的蛮横和高傲,不耐道:“我只要结果。”
马车里过于闷热,方才的微风吹拂她发烫的脸,却反而带起另一波热意,汗顺着鬓角滑落,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窟窿,邀功顿时变成了凌迟。
而这种数着死亡日期的心情在大太监尖利的声线中攀到了顶峰。
那日国师大人早朝未归,不料白府先行等来的却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吴公公。
她躲在柱子后,看着紫色长袍跨入白府的门槛,惟德上前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然国师养殖有方,朕深感欣慰,特将佳节海物之责全权交由司命监,钦此——”
她甚至能想象出被关在囚车内游街的场面,抚摸着柱上浮雕,掌心在上面摩擦,感受浮雕凹凸不平,心下愈发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