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升就那样浑浑噩噩回了小巷里的房子,那里好冷。
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冷的?
小巷黑漆漆的,没人有银钱大半夜还点灯。
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之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房子门口还点的起两个灯笼,暖暖的。
他就这样被托在怀里,那双大手给他摇着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是他听过的,最曼妙的旋律。
他回了屋子。
哪怕他失魂落魄,母亲依旧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衣衫整齐,坐姿端正。
她甚至没有看过来。
“送走了?”
陈升没有答话。
陈母又道。
“即是已经没了牵绊,给你安排个亲事吧。”
亲事?是免费的下人吧。
陈升吸气,屋子里冷呛的空气让他的肺腑都是凉的。
这明明是六月。
他只坐在地上,求饶道。
“母亲,我很不好,很不好,抱一抱我吧。”
犹如父亲死时,他恳求的那样。
可是正如那时,母亲淡淡的一眼,甚至没有情绪。
“我看好了秀才家的莲花,你明日便去下聘。”
甚至没有情绪起伏。
如此,如此仍旧不肯来暖一暖他吗?
陈升哭了,哭的稀里哗啦。
“母亲,我很难受,你看不看的到?我在哭,你晓不晓得?”
陈母说话停了下来。
却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动,漆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
房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升仰头笑了笑。
面上痛苦难当。
“我都不知,我都不知我该如何,我都不知我求些什么!罢了,罢了...”
说着,便毅然决然的跑出家去。
街道巷尾,河堤护栏。
他就坐在那里,受着河边凉风的吹拂。
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犬。
此时,身边缓缓传来一股药香,是温家防虫驱蚊的香囊,最好的几两银子一个。
他脸上泪痕纵横交错,也没想擦,却转头望去。
温承宗已经坐到了他身边,给他递去一小坛子酒。
陈升手抖着,接了过去。
他打开红布裹住的酒塞,灌了几口。
酒很冷,夜很凉。
身子暖了起来。
今夜夜明星稀,旁边尊贵的少爷坐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的同他说话。
“男人嘛,遇上点事,喝口酒睡了,明天起来又是好好的第二天。你跑商赚了钱,和赵鹰一样到处娶一个,生他十个八个的。三四年后回头看,现在的些许风霜,也不算什么。”
话真糙啊。
安慰的法子真笨拙啊。
可是陈升觉得酒很热,人心很暖。
他才忽然明白,他不是受不起磨难,不是经不住事。
只需要有个人,知道他不好,理解他的难处。
他此生所求,就这样低而已。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尊玉贵,面如冠玉的少爷。
又转过头,聆听那一刻的喋喋不休。
就当是上天怜他,给他送来的一根稻草吧。
午夜回了家。
母亲还坐在正厅。
陈升满身酒气,却异常清醒的对母亲说了自己的决定。
“我一年有五个月在南栀,我要在南栀成婚。”
陈母看了他一眼,便道。
“好,我去南栀。”
陈升摇了摇头。
“不,我不要你去。”
陈母头一次有了情绪,捏紧了帕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娶了新妇,不让她以后伺候婆母?”
“呵。”
陈升冷笑一声。
“就那么着了,你自己看着办。”
陈母道。
“你不怕我跟去南栀?你不怕我宣扬你不养生母?”
陈升道。
“你敢去只管去,路上劫匪那么多。我们哪趟没遇到?你死在路上,我乐得清闲。更何况,我让人说了那么久的绿毛龟,还怕加一句不孝?”
陈母脸色白了白。
“你盼着我死?”
陈升冷哼了声,没有说话。
陈母犹豫,儿子从来孝顺。
“可是谁同你说了什么?”
陈升道。
“温少爷同我说,若是觉着家里不好,丢掉就丢掉,给点钱,饿不死就好。跑商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在外面有个暖心的家。”
陈母冷冰冰的刺道。
“你听他的?他对你不好。”
陈升淡定道。
“他对我不好,却已然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母道。
“我是你的母亲。”
她的脸上板正严肃,带着不可置否的权威。
脸上廉价的粉,都因为这份严肃夹出许多纹路来。
陈升道。
“可你对我不好,从来不好。你没有抱一抱我,从来没有,甚至没有下过厨,没有为家里扫个一次尘。”
陈母不同他废话。
“我若是告到官府,说你不孝顺,是大罪,你以后跑商也不能跑。”
陈升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