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与谁同坐轩”,他信步走向园中更为僻静的西部区域。路过“留听阁”,名字取自李商隐“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此时并非秋季,也无枯荷,但雨打残荷的意境,却与此刻他心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隐隐契合。那些舞台上绚烂的过往,是否也如这夏日盛荷,终将凋零?而他能留下的,又是什么?
路径越来越幽深,游客也愈发稀少。他沿着一条狭窄的复廊前行,一侧是白墙,墙上同样是造型各异的漏窗,借来另一侧的竹石小景;另一侧则是开阔的水面,与中部的荷池相连,视野却更为疏朗。
在一处名为“塔影亭”的地方,他再次驻足。亭子位于水湾深处,对面是一座微缩的假山,山上建有一亭,亭影倒映水中,故名“塔影”。这里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雨声、风声,以及不知藏在何处的鸟鸣。
他靠在亭柱上,闭上眼,深深地呼吸。
这里的一切——山石、水流、植物、建筑——都不是自然的原生状态,而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安排。但这种“人工”,追求的却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每一处水流的转向,每一株花木的栽种,都蕴含着深刻的哲学和美学思考。它们不是为了炫耀人力,而是为了模拟自然,进而与自然对话,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和谐。
这与他所从事的流行文化,似乎走向了两个极端。流行追求的是极致的“人工”,是超越日常的奇观,是不断制造新的潮流和话题。而这里,追求的却是将“人工”隐去,回归到一种看似平淡,实则意蕴无穷的“自然”。
哪一种更接近艺术的本质?或者说,艺术是否本就该有多元的面向?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片园林正在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洗涤着他被过度刺激的感官,安抚着他焦躁不安的灵魂。那种巨大的虚无感,似乎在这里找到了可以暂时栖息的角落,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雾气。天光透过云层,变得柔和而迷离。水面上倒映着天光云影,塔影亭的影子在水中微微晃动,如梦似幻。
他重新翻开素描本,继续画着。不再是具体的景物,而是一些流动的线条,交织的色块(虽然只是黑白灰),试图捕捉那种空间感、那种光影交错、那种虚实相生的意境。这些草图潦草、即兴,甚至有些抽象,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是他久违的、纯粹出于自我表达的创作。
当他终于感到一丝疲惫,收起画笔时,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园内响起了提醒闭园的广播声。
他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外走去。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天光,周围的亭台楼阁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静谧幽深。经过“三十六鸳鸯馆”和“十八曼陀罗花馆”时,他只是在门口驻足片刻,没有进去。有些美,不需要尽收眼底,留一点想象的空间,反而更有余味。
走出拙政园的大门,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仿佛从一个梦境回到了现实。城市的喧嚣瞬间将他包围,但他发现,自己的内心不再像之前那样烦躁抗拒。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粉墙黛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