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要回去的,是他突然哭闹得厉害......”
那场事故。
沈韶光整颗心悬到喉咙。
小林晏乖乖背着小书包,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一点要哭闹的样子。
林父说:“来,穿鞋,我们出门了。”
不对......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她抬手,想阻止什么,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帘。
她往前一步,声音发不出来。
整个人像被困在玻璃里。
她急得胸口发颤。
“不要......”
没有人听见。
林父牵着孩子的手,朝门口走去。
那一刻,沈韶光忽然觉得有一只冰冷的手从她背后掐住了她的心。
不要......
不要对他这样......
他这一世好不容易......
她的声音几乎碎成一缕气息:
“不要!!!”
小男孩忽然怔住,眼睛一眨,随即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林父林母吓了一跳:“晏晏?怎么了?哪里痛?!”
孩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抱住林母的脖子,不肯下地。
沈韶光整个人僵在那里。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
那一声,是她吼出来的。
她慢慢跪下,胸口被什么热意填满,又被什么更深的痛轻轻压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路已经不同了。
他会活下去,会长大,会在某个路口,重新走到她面前。
可她还来不及再靠近一步,光忽然收紧。
所有声音、画面都像被抽离一般,迅速后退。
光收紧的刹那,沈韶光甚至来不及害怕。
那感觉像是被一只极柔的手轻轻从某个世界抽离。
没有痛,只是失重,像落入另一个梦境。
等她稳住时,脚下竟又有了踏实的触感。
耳边不再是孩童的啼哭,也不是虚无的寂静,而是风从古旧木梁之间掠过时的轻柔。
她缓缓抬起头。
这里是......
云水苑。
还是那一天的云水苑。
檐下的风、院中洒落的光、石板被午后晒得微温,一切都跟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她像一个静立在时光之外的旁观者。
她尚未来得及走动,眼前骤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黑色身影。
步子快,却带着急迫的沉默。
林晏。
她绝不会认错。
那天,他也是这样走着,从回廊尽头经过。
她下意识想追,可刚踏出一步——
“喂!”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清脆、极真实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那一瞬,她甚至忘了呼吸。
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少女。
身姿微紧,呼吸轻轻乱着,穿着那日拍宣传短片的古代衣裳。
是那一天的她。
沈韶光觉得世界仿佛被一根极细的线悬着。
廊下的“她”并不知道命运已经从那一刻开始转向,也不知道自己很快会推开一扇门,走进千年前的永安城。
而此刻的沈韶光,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胸口忽然一阵冷意往上窜。
不行。
她几乎立刻意识到。
如果此刻林晏回头,看见了那时的“她”,那么她就不会再进门,不会再回到过去,不会再遇见他。
她和林晏的千年之缘,会在这一瞬间被悄无声息地截断。
她的心瞬间揪得很紧。
林晏的背影,已经走到回廊的拐角。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有什么,脚步微微一停。
沈韶光已然顾不上许多,几乎是用尽全部意识冲了上去。
那感觉像是穿过一道又一道薄薄的帘,每一道都把她身上的光削掉一点。
她扑向林晏的背影动作轻得像风,却带着生死般的用力。
空气震了一下,林晏整个人顿了一瞬。
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住,下一秒,身体失去力气,缓缓往旁边倒去。
枝叶轻轻擦过他肩头,将倒下的声音吞进草丛里。
沈韶光跪在他身旁,手从他肩上穿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她几乎想哭出声,却没有眼泪。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像被命运轻轻按在了地上,安静得像睡着。
而廊下的“她”,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正沿着回廊向这里走来。
沈韶光抬起头。看到了那扇门。
木色深旧,铜锁在光里反着极淡的冷意。
这一刻......就是命运的入口。
无论她此刻多么虚弱,无论她已快消失得不成样子,她得做完最后一件事。
她撑着没有重量的双手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光线微微跳动着。
她伸手,
咔哒。
铜锁被轻轻打开。
回廊那头的“她”,正一步步靠近,顺着时间、顺着那扇门的光,走向属于她的故事。
沈韶光站在门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身体轻到快要飘散。
就在这时,她垂下的目光,瞥见身旁积着一小滩浅浅的水。
她弯下身,本能地看了一眼。
水面轻轻晃了晃。
倒映出——
一只蓝色的蝴蝶。
宛若初见。
宛若大火。
宛若命定之刻。
她怔住。
水光极浅,风轻轻掠过时,那只蓝色的蝴蝶在倒影里轻轻晃了一下翅。
颜色淡得几乎要散,却在水纹的折射里,像把光系在了某段极久远的时光上。
沈韶光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悄悄按住。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从始至终,根本不是“什么”在引着她,而是“谁”。
那蓝色的光影微微颤动时,竟像是某种迟来许久的回答:
原来,那一直都是我。
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时间里,悄悄把自己往前推了一寸。
脚步声渐近,回廊那头的“她”,正朝门口走来。
沈韶光猛然回神。
她转身看向草丛里那道静静躺着的身影。
林晏被影子半掩,呼吸轻得像被风藏起来。
他的侧脸安静而苍白,像睡着,又像在极深的梦里寻找什么。
沈韶光轻轻走近,蹲下,伸手想碰他。
可是她的手指一触到那道影,整只手便从空气里滑过去。
她缓缓闭上眼,仿佛是借了这一瞬的黑暗来让自己不颤抖。
半晌,她才重新抬头。
木色沉静,铜锁被她打开后微微松动,门缝里溢着淡淡的光。
像是在静静等她了,也像是无数次命运转折点的回声。
她轻轻站起,抬脚朝门走去。
每一步都轻得像没有重量,却又带着一种极深的决绝。
她在门前停下时,风忽然掠过身。
背后,是草丛里沉睡的林晏。
回廊尽头,是“她”走过来的脚步声。
脚下水影里,是静静振翅的蓝色蝴蝶。
所有的时间与选择,在这一刻折叠。
沈韶光轻轻抬起手,指尖触到门框。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只是很深、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门后的光一点点合上,将她整个身影温柔而无声地收了进去。
她站在那里,四周的光柔得像从前永安的晨雾,一点一点将她包住。
画面像被什么轻轻擦过,她看见了“自己”走进门,像从前一样,走进千年前的永安,走向那段风雨、相遇、与火光尽头的命运。
而她,只能静静看着。
她像一个影子,为那个“她”让出位置,也为所有发生过的故事让出最后一寸空间。
光渐渐收拢时,沈韶光忽然觉得自己变得轻。
像是正被一条温柔的河流,缓缓往回推。
她知道,那是她的身体,在那里等她。
意识越来越薄,却隐约又被什么细细牵着。
那牵引温暖而稳,像某个人的手。
在彻底被光托住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那道熟悉的背影。
曾在雪里走得孤独,曾在虚无中寻找她,也曾在千年前对她一笑。
她轻轻地、几乎只在心里动了一下:
“阿晏,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
说完,光将她整个人安稳地托起,往一个更真实、更温暖的方向缓缓送去。
她知道,那一端,有光,有呼吸,也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