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对不起。尤其是晚上。”辰朝看着天上的月亮,猛灌了一口酒。
“老大,我没事。”林屿不在意地回答。
辰朝转过头,带着歉意看了一眼林屿颈间的伤痕,又喝了一口酒:“你那时应该阻止我的。”
林屿笑了一下,也微微哑了一口酒:“老大,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你不用担心,真的到极限了,我会反抗的。只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尽兴。”
辰朝盯着林屿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做梦,梦到那些死去的特工。”
辰朝的话让林屿的眉头不由皱了一下。
“你曾经和我说,我是你们的神,神就需要背负血腥和罪孽走下去。我接受了。”辰朝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落寞,“你说虽然我是那个签字送你们去死的人,但你们从不恨我。”
“老大,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的话可以问辰玖。”感到辰朝的情绪不对,林屿连忙解释。
“我信。”说话间,辰朝又灌了一口酒,把他自己的那瓶喝完了,又拿过了林屿的那瓶来喝,“只是以前,我虽说也知道你们苦,知道自己满手的血腥洗不掉。但真的经历了才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懂
你说我在宋梓枫仓库承受的,比得上你在卡里姆那里遭受的十分之一吗?
我原以为我理解你们,但事实证明我以为的理解只是虚空中的舞蹈,是傲慢。”
“老大,那不一样!”林屿立刻打断了辰朝的自怨自艾。他敏锐地察觉,辰朝的心理创伤并不是因为宋梓枫所带来的屈辱,而是辰朝自己亲身掉入地狱后对特工们所感到的亏欠。
辰朝太过善良了,在真正意识到地狱是多么黑暗后,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自责。
平时的辰朝可能还能用理性压制住这些非理智的情感。但现在,在深重的创伤过后,他还未能修复好自己的心理防线。
脆弱乘机闯了进去。
“老大,你被训练成要时刻顾全大局,时刻保持理智和完美,能果决地在高压下做出判断。而我们被训练成完美的不会背叛的枪。没有谁比谁更苦,而且在我看来你其实更苦。
我们是枪,我们无需思考,亦不会因手染血腥而感到罪孽。这一切都是你在帮我们担。
辰溪被绑架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陪你。那时我很不安很焦急,也很害怕,我很难把精神集中到这件事之外的事情上。我知道你肯定比我更急,但你却还能镇定地处理日常事务,思考最佳的谈判方案,衡量双方筹码的价值。
老大,我敢说那时你的心,比我在卡里姆那里承受的还要痛。”
听到这里辰朝的目光闪了闪,但并没有接话。
“老大,我们的训练包括习惯疼痛,系统地学习怎么抵御疼痛,学习怎么在身体的极限中不崩溃。同样的伤,在你身上和在我们身上是不一样的,你不用太过心疼我们。”
辰朝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深沉地看着林屿。他知道林屿说的是对的,但他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
“老大,你说你梦到那些死去的特工。他们在你的梦里是怎么样的?”
闻言辰朝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开口:“他们满身伤痕,浑身是血。梦里我试图向他们走过去,却被他们坚决地推开。我想去抓他们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我听到惨叫声,然后惊醒。”
“老大,如果我在任务中浑身是血,而你想走过来抱我,我也会推开你。”林屿说。
辰朝看着林屿满眼震惊,他从未想到林屿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语气里带着寒意:“为什么?”
辰朝的怒意让林屿下意识肌肉一紧,他郑重地起身跪到辰朝的脚边:
“老大,你不该碰我们身上的血。你可以帮我们背负罪孽,却绝不该自己手染真实的血腥,这是我们的事。
我们是枪,你想杀的人,我们帮你去杀。你想处理的肮脏,由我们去清理。但如果你自己碰到了真实的血,我们的存在就没有了意义。
老大,我可以在任务结束后在医院里在家里向你寻求安慰,但我倒在任务现场的时候你绝不能来抱我,你不该出现在那里。”
辰朝眼里的震惊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悲凉。他似乎明白林屿在说什么了,但明白之后他觉得嘴里更苦。
“老大,你一直说想给我平等的关系。作为恋人,我接受,我会是你需要时的支撑。但是作为Z0002,你永远是发号施令的人。
真实的血,惨叫,腐烂发臭的人体组织是我的责任。我不该让你接触到这些,我不该让这些影响你的判断。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其实从这点来说,我和辰玖都是失职的。辰玖的染毒,卡里姆的虐待,你应该从报告里看到这些,而不是从我们身上亲身感受。
老大,您下令的依据从不是我们有多苦。所以这些就不该让你知道,这些只会徒增你的心理负担,影响你的决断。
老大,你梦里的特工不是在拒绝你,也不是对自己的命运有怨言。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
你是需要被我们保护的神,不应该亲自手染肮脏。请您接受这一点。”
辰朝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屿,觉得心口被深深撞了一下。
林屿总是这样,在他自我怀疑的时候,在他自责的时候,用无可辩驳的正气凌然,逼着他带着罪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