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中央的空地上,七岁的阿蒙霍特普穿着一身缩小版的皮革铠甲,金红色的头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蓄满力量的弓,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十多米外的陶罐。
“放!” 雅赫摩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在廊下,身披厚重的羊毛斗篷,目光锐利地落在儿子身上。
阿蒙霍特普的指尖松开,羽箭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中了陶罐。陶片四溅的瞬间,周围的侍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王子殿下千岁!”
雅赫摩斯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大步走到儿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七岁就能射中目标,比我当年还厉害!”
阿蒙霍特普扬起下巴,小脸上满是骄傲,像一只刚刚打赢了架的小狮子。他捡起地上的另一支箭,再次拉满弓,瞄准了更远的一个陶罐 —— 那是塞提练习用的,比刚才的小了一半。
羽箭再次破空而去,稳稳地扎进陶罐的颈部。
“太棒了!” 塞提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十岁的他穿着深蓝色的短袍,手里还拿着一卷诗稿,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弟弟,你真厉害!”
涅菲缇丝和梅丽塔顿也跟着拍手,七岁的梅丽塔顿甚至蹦蹦跳跳地喊着:“哥哥是英雄!”
纳菲尔泰丽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脸上却没有雅赫摩斯那样的兴奋。她的目光落在阿蒙霍特普紧绷的侧脸和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孩子的天赋毋庸置疑,可那份对胜利的渴望,那份近乎冷酷的专注,总让她想起那些在权力斗争中迷失的统治者。
“看来我们的儿子,将来会是个伟大的战士。” 雅赫摩斯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他转向侍卫长,“明天开始,给他换一把更强的弓,再增加一个小时的训练。”
“等等。”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阿蒙霍特普放下弓,有些不解地看着母亲 —— 他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得到夸奖。
纳菲尔泰丽走到训练场中央,目光扫过欢呼的侍卫,最终落在一个年轻的努比亚奴隶身上。那奴隶穿着单薄的粗麻短褂,手里拿着清扫陶片的扫帚,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胸口,瑟瑟发抖。
“把他绑在那边的木桩上。” 纳菲尔泰丽指向百米外的一个木桩,声音清晰地传遍了训练场。
侍卫们愣住了,雅赫摩斯也皱起了眉头:“丽娅,你这是做什么?”
纳菲尔泰丽没有回答,只是对那个奴隶说:“去把那边的羽毛捡起来,插在自己的肩头。”
奴隶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捡起地上的几根孔雀羽毛,笨拙地插在肩头。阳光照在羽毛上,泛着华丽的光泽,与他黝黑的皮肤和破旧的衣服形成刺眼的对比。
“把他绑好。” 纳菲尔泰丽再次下令,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侍卫长看了雅赫摩斯一眼,见法老没有反对,便上前将奴隶绑在了木桩上。奴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阿蒙霍特普。”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你的箭术很好,现在,射向他肩头的羽毛。”
“什么?” 阿蒙霍特普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妈,那是…… 那是个奴隶啊!”
“我知道。”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你的箭术不是要用来对付敌人吗?一个静止的目标,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可是……” 阿蒙霍特普的目光落在那个奴隶身上,他能看到奴隶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能看到他肩头微微颤抖的羽毛,“如果我射中他怎么办?”
“你不会。”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你是王子,你的箭术应该精准无误。”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若是敢躲闪,便是对王子不敬,按律当斩。”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塞提的脸色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涅菲缇丝的手;梅丽塔顿则躲到了乳母身后,不敢再看。雅赫摩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阻止 —— 他知道纳菲尔泰丽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阿蒙霍特普握着弓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看向木桩上的奴隶,那奴隶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又看向母亲,纳菲尔泰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蓝眼睛像尼罗河畔的寒冰,看不出丝毫动摇。
他想起母亲教他的话:“权力不是让你欺负弱小的,是让你保护该保护的人。” 可现在,母亲却让他用箭去瞄准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奴隶。
“快点,霍特普!” 雅赫摩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催促,“这是对你的考验。”
阿蒙霍特普深吸一口气,再次拉满了弓。羽箭的箭头对准了奴隶肩头的羽毛,阳光照在箭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把冰冷的刀。他的心跳得飞快,耳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奴隶压抑的啜泣声。
他可以射得很准,就像刚才射中陶罐一样。可他知道,只要稍有偏差,那支箭就会射进奴隶的身体。而如果奴隶敢动,等待他的就是死亡。
这根本不是考验箭术,而是考验他的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也开始发酸,但他依旧没有放箭。
“阿蒙霍特普!”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在犹豫什么?”
阿蒙霍特普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妈妈,他没有做错事,我不能射他。”
“在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仁慈而放过你。”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对敌人仁慈,将来就会付出鲜血的代价。”
“可他不是敌人!” 阿蒙霍特普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只是个奴隶!”